「等等,恐怕有詐——」
「陣眼就在此處,要救小萱他們,必須得破壞這水晶棺。」
她手掌之下的棺材表面,漸漸生出了裂紋,伴隨著咔嚓作響。
「你我既然妖力盡失,便只能用蠻力——難不成你有更好的辦法?」朱娘這一反問,手無縛雞之力的常青只得苦笑。
然而就在此時,那水晶棺內躺著的段清棠的屍身,原本光滑的皮膚忽然萎頓了下去,白髮根根脫落,轉眼間,便成了一堆白骨。
就像是有無形之物藏在棺材之中,將他瞬間吸了個乾淨。
「小心!」常青身在一側,看得清清楚楚,喊道。
他同時還朝朱娘撲了過去,抓住她的雙肩,想要將她帶得離那棺材遠一點兒。
幾乎就在同時,水晶棺破裂了。
一隻已經全是白骨的手臂伸了出來,扼住了朱孃的咽喉。
同時湧出來,挾裹著風聲,呼號不止的,還有重劍上的冤魂。
它們之中,也包括被段清棠殺死的,妖獸的魂魄。長久以來,它們被封印在水晶棺中,充滿著飢渴仇恨,只等待著,朱娘破壞棺木的這一刻。
「阿碧,」那棺木中的白骨咯咯作響,用段清棠的聲音說著,「終於等到你……我的墓室只差饕餮的頭顱了……來和我一起……」
不,不!
自那之後,在無數的孤寂時光當中,常青一直回想著,朱娘當時的那次回眸。
彼時他們都失去了妖力,陷身在無數冤魂的圍困當中,四周都是風聲呼嘯,要將他倆同時滅頂。他一直在努力,想要將她拽離那隻白骨嶙峋的手。
而她卻迴轉眼來,朝他微微一笑。
這笑容,他是萬分熟悉的。
那隻兇悍霸道的獸,再一次朝著她唯一信任的那個人類,露出了毛茸茸的軟肚皮。
緊接著她便朝他胸口的猛力一推。他整個人都飛了起來,跌出去好遠。再爬起來時,眼前再沒有朱成碧,只有盤繞不休的冤魂,猶如雲霧般,將她團團籠罩。
也將她一點一點地啃噬殆盡。
不,不該是這樣的!
常青在雲霧當中摸索著,指尖所到之處,只有些許灰燼而已。
他顫抖著手指,將那灰燼捧在其中。
錐心之痛湧了上來,他站立不穩,只得一點點蜷起了身體,無聲地喊著。
不是明明都告訴過她了,自己是白澤嗎?
為何還會有這樣的結果?
他之前在霧鏡當中看到的景象,分明不是這樣的!明明應該是白澤騙她進入這裡,又用了定魂玉日晷開啟了靈脈,用朱娘當作「柱子」,開啟了通往靈界的通道!
可如今,陪伴在她身邊的,不再是白澤,而是自己。
這個模糊的念頭,在常青的心中盤繞著,越來越清晰:是因為他去了五百年前,才讓段清棠將原本屬於霍依然的重劍帶入了墳墓;如果不是他,而是白澤在此,朱娘也絕不會為了救白澤而犧牲掉自己。
他是改變了未來,但卻得到了更加糟糕,無法彌補的結果。
任他再如何痛悔,這天地之間,也再不會有第二隻饕餮了。
他的袖子朝一側鼓了起來,緊接著飛出了生花妙筆。
它懸在他面前,嗡嗡作響。
「你在想什麼?」筆靈頗有些戰戰兢兢地問。
「在想,你能畫出的最鋒利的刀有多快,才能了結得了我的性命。」常青非常平靜地說。
「蠢貨!」筆靈氣急敗壞,又見常青絲毫不為所動,已經伸手來抓自己,連忙好言相勸,「這個這個,無論何時,都不能喪失希望,要相信一切都有轉機……」
它在常青手中掙扎,一不留神,將另一樣東西撞出了常青的袖子——那隻定魂玉的日晷。
它掉落在地,竟然再一次地亮了起來,上面的光華一圈圈地流動著,越來越快。
常青眼中一亮,俯身撿起了日晷。
它在他手中爍爍生光,重新喚起了細小的閃電。
「想想看,我們此刻身在神州大陸上最強大的靈脈之地,段清棠的法陣也因此被加強了不知多少倍。藉助整個法陣的威力,這一次一定能送你到更遙遠的過去。」筆靈對他道,「這一次,希望你能改變現在這個結局!」
十八
再睜眼時,天地間一無所有,只有一片混沌。
常青懸在這片混沌當中,既不覺得飢餓,也不會變老,只是茫然等待著。
既然沒有日月,也無法計量時間,不知道究竟過去了多少歲月。
他花費了很長時間,在百無聊賴當中苦苦思索。
傳說,天地最初都是一片混沌,直到有巨卵自混沌中成型,孵化出名為盤古的巨人,以巨斧劈開了天地。
可他在此處飄浮良久,都不曾見到盤古誕生。
難道還要這樣無休止地等下去?
終有一刻,一絲靈光劃過了他的腦海。
「我終於懂了。」他拿出了袖子裡的生花筆,對它說。
為何它能繪出世間萬物,為何它似乎能洞悉一切。
他持著筆,在空無一物的混沌當中,從左自右,劃出了重重的一筆。
這一筆,開天闢地。
從此清氣緩緩上升,成為了天。濁氣慢慢下降,凝結成了大地。
他在這天地之間行走,絲毫不敢懈怠,畫出了山脈、河流、海洋,又在其間細細地添了各種花草樹木。
最耗費精神的,是他一一繪出的妖獸們。
按照記憶中白澤精怪圖所記載的,他一樣一樣地,賦予了他們生命。
最後,他畫出了人類,讓他們自行繁衍生息。
這個時候,天地間的靈氣充沛得很,無論是妖獸還是人類,都混雜在一起生活,懵懂如同孩童一般。
也有的妖獸靈智較高,知曉他的存在,於是向他叩拜,問他的名字。
他撫摸著額前的紅眼嘆了口氣。
便稱我為白澤吧——他最後這樣說。
他唯獨沒有畫過的,是饕餮。
朱娘曾說過,自己是由混沌之中直接生成的。
要到這個由他創造的世界足夠繁盛豐富,有諸多貪婪,悲愁,哀苦,歡欣,喜悅,愛恨時,那貪吃的獸方才會降生。
又過了不知多少年,他終於聽說,東海的蓬萊仙山遭了洗劫,好好的蟠桃宴會,被生著山羊長角,燃著雙金眼的巨獸給攪得一塌糊塗,連宮殿都被啃下去一排。
聽到這訊息時,這創世的白澤神愣了很久,終於落下淚來。
但他已經累到極限了。
數千年來,他不曾休息過,一直在往這個世界裡增加新的事物。
眼下,是該讓它自己運轉的時候了。
他用自己的一截頭髮,做了個新的白澤。
和他記憶中一樣,它是隻渾身雪白的漂亮的獸。
「我將要沉睡,這隻筆交給你,但你要做兩件事情。」他對這個新的白澤說,「第一,我將所有的妖獸託付給你,你需得引領他們,記得要小心人類。」
「為何要小心他們?」新生的小白澤不解地問,「我喜歡他們,他們很有趣,最近在學著用火呢。」
總有一天他們的人數越來越多,會想要佔領整個大地。你將會在黃帝的逼迫下,屈辱地獻上白澤圖,告訴他所有妖獸的名字和弱點。人類以此劃分出了靈界和塵世,也因此,成為了你仇恨的物件。
他這樣想著,但並沒有告訴它。
「第二件事,這隻筆你可以隨意使用,如果遇到有緣的人類,也可以讓他們成為筆的主人。但是六千年後,你得去一個叫揚州的地方,找到一個名叫常青的孩子,將生花筆傳給他。」
「我如何能找到他?」小白澤問。
「你一定能找到他的,」他回答,「他與你,有幾分相似。」
隨後,這疲憊的創世神去了整個神州大陸上靈脈最充足之所,開始沉睡。
他夢到自己身上覆蓋了重重的泥土,髮間凝結出了青苔。他夢到有一株山桃在自己身旁生長出來,在他頭頂開花,結果,一歲歲地枯榮,又再默默地死去。
接著是更多的山桃生長起來,將自己包繞在其中。
真是漫長而又平靜的夢境。
除了花瓣輕輕飄落的聲響之外,並沒有什麼能打攪到他的。
直到終於有一天,熟悉的對話驚擾了他的安眠。
十九
「等等,恐怕有詐——」
「陣眼就在此處,要救小萱他們,必須得破壞這水晶棺。」
那創造世界的白澤神,因為這一句話,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他記得這個聲音。
「你我既然妖力盡失,便只能用蠻力——難不成你有更好的辦法?」
他等待了無窮無盡的歲月,為的只是這一刻。
當段清棠的水晶棺在朱娘掌下碎裂,無數冤魂衝出,將朱成碧團團圍繞的這一刻。
自墓室深處,陰暗的角落裡,忽然衝出了雪白的長髮,猶如洪流一般,將朱娘攔腰一裹,帶出了冤魂的包圍。
而這一切,水晶棺另一側的,這個時間點上的常青,都不得而知。
這個常青必須以為朱娘已經死去,否則,他就不會選擇穿梭去那開天闢地之時。
那麼,這整個天地也將不復存在。
白澤神靜靜地等待著當初的自己啟動法陣的聲響傳來。
他已經這樣等待了許久,久到此刻已經將朱娘保護在自己的長髮之內,卻不敢置信這是真的。
他不敢觸碰她,生怕這樣一來,她就會消失。
「你是誰?」反倒是朱成碧略帶迷惑地問。
她一點點地靠近,將桃花的花瓣和枯枝從他的長髮間清理下來,端詳著他佈滿青苔的臉。但是等她想要觸控他的臉頰,他卻躲開了。
是啊,他究竟是誰呢。
白澤神怔怔地望著朱成碧。
他緩慢而艱難地朝她攤開了自己僵硬的手掌。
掌心當中,旋轉著那枚定魂玉製成的日晷。
「我才是,真正的白澤。」他嘶啞地說。
日晷在他手中亮起來。
整個遍佈於大地當中的靈脈都給予了回應。
就在朱成碧的眼前,地面開裂,靈脈生生地被拓開成為一條寬闊的通道,猶如一口深深的巨井。
從井口向上,吹來了來自靈界的,充滿著靈氣的風。
這風朝空中升騰而起,並且迅速將新鮮的靈氣,帶往了大陸上的每一個角落。
同時帶去的,還有來自這創世神的話語:
「從今往後,靈界和塵世間的妖獸,可以藉此通道自由往來。」
狼群在莽莽雪山上奔跑而過,朝著頭頂的天空發出了嚎叫。
「那些被困在現世的妖獸,終於可以歸返,休養生息。」
南方的海面上,掠過了歡欣鼓舞的漱金雀。
「而對人類仍有信心,願意留下來的,可以學著與人類共存。」
昏迷不醒的白靈犀們一個接一個地醒轉了過來,互相扶持著抬起了頭。
整個神州大陸上的眾多妖獸都在聆聽著這個聲音。
「從今往後,兩界之間的通道將會一直開啟。我將始終留在這裡保證它的開啟。再也不需要通天引了!」
他就這樣給出了承諾。
這連線兩界通道的開啟,需要一隻活生生的妖獸作為柱子,始終為定魂玉提供靈氣。
哪裡還有比他自己更合適的人選呢?
「這樣一來,人類也好,妖獸也好,再也沒有圍攻蓮心塔的必要了。」他柔聲對朱成碧道:「你從此可以走遍神州大陸,愛吃什麼都可以去尋,愛去哪裡,就可以去哪裡。」
你自由了,阿碧。
從此做你無拘無束,自由自在,上天入地,橫行無忌的獸吧。
只是這一次,我不能陪在你身邊了。
大概是這話聽起來異常耳熟,朱成碧深深地皺起了眉頭,露出了思索的表情。
「你——」
他只來得及聽清了這一個字。
原本還有好多話,還想要一併告訴她的。
可通道還在繼續拓寬,無休無止地消耗著他的力量,他很快覺出了睏倦,意識慢慢模糊起來,再一次陷入了沉睡。
這一次,也不知道沉睡了多久。
他在黑暗的深處懸浮著,緩緩下沉。偶爾,他也會夢到之前,夢到他第一次上天香樓時,盤踞在樓頂咆哮嘶吼的那隻兇獸。
明明是讓她吃了自己的,可她卻不肯,反而從樓頂下來,擦乾淨了自己髒兮兮的臉,給他做了一份蛋炒飯。
啊,對了,他終於想起來了,這傢伙還管自己要了三百兩銀子的高價!
即使是陷在沉睡當中的白澤神,也因此露出了一絲微笑。
其實,若能真的就這樣一直沉睡下去,直到死去,似乎也是個不錯的結局。
他殘存的意識這樣想著。
可偏偏,總能聽到一個聲音在耳邊,翻來覆去,念著幾句話。
他起初是聽不懂的,可到了後來,重複得多了,竟然越來越清晰。
「後院的玉蘭樹下面,三百兩。」
咦咦咦咦咦?
「連‘朱’字的燈籠裡也有,二百兩。」
等等!
「圓窗前繪著桃花的屏風下面,嘖嘖,居然有一千兩。看不出來啊,看不出來,你這平時一個銅錢能摳成兩半花的人,能攢下這麼多的私房錢!」
聽到此處,他再也按耐不住了。
是誰搜刮了他辛辛苦苦攢下的全部私房錢,連一分都沒有給他剩下!
簡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那不是私房錢!」
他奮力掙扎著,想要重新睜開眼睛,揮動手臂。
可他如此虛弱,連自以為憤怒的大吼,也不過是有氣無力的一句:「那,那是給小梨攢的嫁妝……」
忽然有一雙手伸了過來,將他身上纏繞著的蔓藤盡都扯了,一點點地將他拽了出去。
他一點力氣都沒有,只能任由這人將他抱在懷裡,仔仔細細地,擦著臉上的青苔。
他努力地眨著眼睛,想要看清她,可眼前的她相貌模糊,連衣著服飾,也和往昔不同。
只有那雙金眼,一如往昔。
「湯包,」朱成碧喚他,「你終於醒了。」
這個久違了的稱呼讓他渾身一顫,只覺得有股熱流湧入了心口。
「這數百年裡,多虧了你作為柱子,始終站在這裡,維持著通道的開啟。現在的無夏城,是人類和妖獸也能和平共處的無夏城了。」不斷地有新鮮的,溫熱的淚水滴落在他的臉上,又讓她小心翼翼地擦去了,「而我,我一點點重新地想起了你究竟是誰,又想了很多辦法,想讓你能從此處脫身,重新甦醒,可你怎麼都不肯醒……」說到此處,她低聲咕噥了一句:「卻原來,還是最惦記你家的私房錢。」
瞎說,他自始至終,最惦記的都是她。
他慢慢地恢復了些力氣,抬起手來,觸控著她臉上的眼淚。
「我都想起來了,」他嘶啞地道,「我是吃了你的蛋炒飯,卻沒錢付給你。」
「沒說錯吧,你還欠我三百兩銀子呢。」
「這可怎麼辦呢?」他耍起賴來,「小生身無分文,可還不起。」
朱成碧頓時破泣為笑。
「既如此,便以身相抵吧。」
「好。」
說以身相抵,便以身相抵。
從今往後,他們還有無窮無盡的未來。
縱刀山火海,天傾地覆,他都將陪在她身旁,再不分離。
【《饕餮記叄》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