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第七章 龍團雪

饕餮記 殷羽 第2頁,共2頁

「常,常青公子?」

不,不對。

雖然相貌一模一樣,但這人陰冷至極,嘴角是嘲諷的笑。

「那傢伙?若是等他痛下殺手,只怕這身體早被蛟龍吃盡了。」

「你,你是誰?」白兔問。

從這人身上傳來了神獸獨有的威壓,他無法動彈,也無法逃走。

「怎麼,連我都不認得了嗎?」

「常青」走上了岸,逼近前來,手中的筆提在了空中,最終是抬了白兔的下巴,筆尖在他前額上一點。

「沒用的廢物,簡直是白費了我辛苦搶來的金蠶。」他輕描淡寫地說道,接著將四肢僵硬的白兔拎起來,朝溪中一扔。

「我是來拜訪舊友的,別攔道。」

白兔在溪水中掙扎。

讓冷水一激,他全身的傷口都在痛,卻因禍得福,從神獸威壓導致的僵硬中脫離出來。他水性不好,一路被溪流挾裹著朝下游衝去,也只能是勉強維持著將頭露出水面。

可他的力氣正在一分一分地流失。

再這樣下去,遲早會被淹死。

就在這時,一隻竹筏遙遙地出現在了他的視野裡。竹筏上站著一人,正是蘇二孃。

白兔不由得精神大振,拼著最後一絲力氣,朝竹筏靠攏過去。

他將一隻溼漉漉的手搭在竹筏邊上,只覺得全身發軟。

「任務如何了?」蘇二孃趕過來,彎腰問,「筆呢?」

白兔搖著頭。

「任,任務失敗了,那蛟龍叫他殺了。」他喘息道,「二孃,拉我上去罷,我快遊不動了。」

蘇二孃緩緩地直起身來。

她臉上笑容依舊,卻是離他越來越遠。

白兔心中大急:「便是看在,我為你尋過那麼些寶物的份兒上……」

他還是個剛斷奶的小馬駒時就被蘇二孃買下了,還在懵懂之中就被餵了金蠶,開始四處尋寶。

蘇二孃待他各種不好,可他也不敢逃走,因為蘇二孃說,世上所有的人,都在覬覦他尋寶的能力,落在其他人手裡,還不知道會被怎樣對待。至少蘇二孃有時候,還是會對他笑,還會溫柔地摸他的臉。在白兔的心裡,對她總還是有那麼一絲依戀的。

他期盼著,終於見她重新彎下腰來,朝自己伸出了一隻手,卻是摸上了他的前額,使勁地擦了又擦。

「也不看看你現在的樣子,連額上的金蠶都教那姓常的用筆點汙了,還能再替我尋什麼寶?」

她皺了眉,手上一點點用力,將他的頭重又按入了水中。

「可惜了,白養了這麼多年。」

白兔鬆開了抓著竹筏的手。

他本就精疲力盡,之前完全靠求生的本能撐著,此刻被二孃一按,徹底滑入了水底。

之前他曾經百般恐懼,生怕被二孃拋棄,如今最害怕的事情成了真,內心卻只是一陣茫然。

溪水壓迫著胸口,胸中如同火燒一般的疼痛,他卻睜著眼睛,任由水流將自己衝向更深之處。

誰會來救他呢?

曾經潛入溫泉,奮不顧身地來救他的顧新書,已經被他害死了。跟蘇二孃截然不同,他是白兔平生所見,最為溫暖美好之人。

自己滿手都是他的血汙,洗也洗不乾淨,終有今日的下場。白兔的嘴角微微上翹,滿是自嘲。直到快要失去意識,他唇邊的笑也沒有消失。

黑暗降臨前的最後一刻,有人拽住了他的手腕,將他一把拉了過去。白兔甚至還感覺到他被緊緊地抱著,跟那人一起浮向了頭頂的光明。

真是再好不過了。他最後想著,臨死之前的幻覺裡,還能見到你。

等等,這不是幻覺!

白兔猛地睜開眼睛,隨即咳了個天昏地暗。

即使如此,他也沒有忘記牢牢抓住這人溼透的衣袖,似乎生怕一眨眼他就會消失。

「顧夫子?夫子……」他忽然想起來,自己不再有這樣叫他的資格了。

「你,你還活著?」

眼前的顧新書明顯消瘦了,溼漉漉的頭髮緊貼著臉頰,可擁著自己的體溫卻是活生生的。

這麼說,之前在蘆葦叢中的,真的是顧夫子?

白兔滿腹疑問,可顧新書似乎並不打算回答——他甚至連正眼都沒有瞧過白兔一眼,一臉嚴肅,只望著前方。

他們此刻身在武夷山中,白兔能聽到水聲,卻不能見到九曲溪。他們身下的草叢都是溼的,顧夫子之前像是準備帶著他遠離九曲溪,卻在這裡忽然停了下來。

「既然來了,為何不現身?」顧新書放聲問。

接著另一人便從山石後面閃了出來,一副溫文爾雅的樣子,額上還帶著鮮紅的眼紋。

「好久不見了,老朋友。」「常青」微笑道。

是他!白兔驚訝得幾乎叫出聲來。這不知名的神獸之前給他的威壓太厲害了,現在想起來他還止不住地顫抖。

顧新書朝前挪動了一下,不著痕跡地擋住了「常青」的視線,說道:「我孤身一人,又瘸著腿,不便行禮。卻不知道白澤大人有何貴幹?」

咦?

以對方所站的方位,早已望見了白兔,為何顧夫子要說自己是孤身一人?

白兔望著顧新書的側臉——夫子的臉上薄薄一層汗,黝黑的眼瞳在一點一點地擴大。

可他的聲線卻如此動聽,就像是仙樂一般美妙。

連那白澤都像是被這聲音所說服,真的瞧不見白兔的存在。

「我聽說,你自上次脫逃之後,便一直在這武夷山中養傷,正好我也在找這山中的靈脈所在,便過來問問你。」

「我又何以得知?」顧新書反問。

白澤在空中嗅了嗅。

「就憑你身上這龍團雪的味道。」他緩緩道,「製作龍團雪的茶樹只在靈脈附近生長,可鎮定魂魄,驅除病痛。你傷得如此之重,若不是日日飲用龍團雪,恐怕早就死了吧。」

「就算喝過龍團雪,我也未必知道茶樹的位置。」顧新書回答道。

「你當我是三歲小兒,那麼好糊弄嗎?」白澤冷笑,「龍團雪被製成之後,只能維持七日的雪白,之後就會逐漸變黑,所有的效用,也只有在這七日內才能有效。你不僅知道茶樹的具體位置,還必須不斷地回去採摘,否則你為何要隱居在這武夷山中?」

白兔聽見顧新書長長地嘆了口氣。

他靠著顧新書的後背,能摸到夫子背上透過來的冷汗。

「你贏了。」顧新書疲憊地閉了眼,抬起一隻手,指向一旁的山頂,「你望那邊,是不是有整整一層的雪白茶葉,猶如新雪?」

白兔看了又看,那邊明明什麼都沒有。

可白澤順著顧新書所指看去,面上卻露出了喜悅,幾乎是轉眼間,便從原地消失了。

白兔肩上一沉,是顧新書倒了過來。

「快走。」

他在白兔耳邊低沉地說:「我能騙得了他一時,卻騙不了他一世,他還會再來逼問我,你趕緊離開……」

白兔靠著他,只覺得他身體滾燙,一低頭,便見顧新書胸口,原先被自己挖出玉珏的位置,正在滲出血跡。

「夫子!」他失聲喊道。

明明是我將你傷成這個樣子,為何還要來救我?

白兔顫著手,想去檢查他的傷,卻被顧新書按住了手。

「沒有用的。」他簡短地說。

白兔完全不聽,直接掀開了他的衣襟——然後愣在了當場。從他挖出玉珏到現在,也有些日子了,可顧新書的傷口完全沒有癒合的跡象,甚至還在朝四周潰爛下去。白兔簡直無法想象,這得有多疼。

「對了,龍團雪可以鎮痛。」他站了起來。

顧新書的小屋中就有龍團雪,他知道在哪兒,他可以現在去取……

「我說了沒有用的,阿兔。」顧夫子低聲說。

他叫他的方式,還跟以前一樣。

「你還在我身邊時,龍團雪就用完了,我原想著再去採些,可……」

這話沒有說完,顧新書便一頭栽倒,失去了知覺。

白兔接住了他,心裡像是破了個窟窿,汩汩地淌著血。他知道那個可字後面是什麼——可你帶人闖進了屋裡,你親手挖走了我賴以存活的玉珏。而在那之前,顧新書曾經慷慨地將龍團雪一盞又一盞地給了做噩夢的白兔,有時候甚至是雙倍的劑量。

他自己魂魄不穩,龍團雪對他來說就是救命的藥,卻這樣浪費在了白兔的身上。

「夫子,夫子,對不起。」白兔終於哭起來,「要怎樣才能救你呢?」

若能救你,我願做任何事,哪怕粉身碎骨也……

這個念頭在他的腦子裡瘋狂地轉著,直到一樣東西浮現了出來。

顧新書的龍形玉珏。

若他能重新找回玉珏,夫子的傷是不是就能痊癒?

顧新書的玉珏,此刻正被蘇二孃系在腰間。

她坐在火堆前面,伸了雙瑩白如玉的手,正在烤火。

這是山間的一處破廟,殘缺不全的神像上蛛網叢生,蘇二孃和她手底下的盜賊們圍火而坐。火光之下,他們的影子拖向了四壁,隨著火焰的抖動,那些影子也晃動起來,生出了鹿角和獸耳——原來是一夥貜如。

這類妖獸形如白尾的鹿,卻有四隻鹿角和一雙人類外形的手。

這雙手靈活無比,就是憑著它,他們才在塵世裡做起了偷盜的勾當。

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什麼是蘇二孃想要而又拿不到的。常青的生花妙筆,是她今生所嚐到的首次挫敗。

「若不是白兔那小子太沒用,咱們現在早就在靈界快活了。」她越想越是生氣,咬牙笑著,「哪裡還用得著困在此處?」

只是淹死,未免太便宜他了。蘇二孃想。若是白兔此刻能在面前,只怕是要抽上個百八十鞭,才能消她心頭之恨。

剛想到這裡,便有一個聲音幽幽地響了起來。

「二孃。」

蘇二孃猛地回頭,只見一名單薄的少年站在廟門口的臺階上。

烏草汁染成的黑色已經教溪水洗下去了,此刻溼漉漉地掛在這少年身後的,是頭火焰般的紅髮。

額上墨色的蠶形印記,襯著白皙的膚色,再明顯不過。

「二孃,」他說,「我回來了。」

蘇二孃只驚訝了片刻,便回過神來。

「白兔?你居然沒死?」她露出慣常的笑容,嘲諷道,「怎麼,從水裡爬出來,又巴巴地追了過來,就這麼捨不得二孃?」

盜賊中間爆發出了響亮的笑聲。

白兔卻沒有笑。

「有人救了我。」他簡短地說。

「誰?」

「顧新書。」

那顧夫子還活著?蘇二孃心中暗暗吃驚,卻沒有表露出來。

「算他命大。」她悠悠地說,「你呢?為何不跟他走?」

「我想要回靈界。二孃你答應過我們,拿到定魂玉,就可以讓我們回去的。」

蘇二孃勃然大怒,隨手抽出了一根還在燃燒的樹枝,朝白兔劈頭蓋臉地甩了過去。

「只有定魂玉珏頂什麼用?找不到這山裡的靈脈……」

「顧新書知道靈脈所在。」

尚未熄滅的火焰燒灼著白兔的頭髮,嘶嘶作響。

但這一次他沒有躲,反而朝前一步,接著說:「我遇到了白澤大人,聽見他逼問顧新書,說他知道龍團雪茶樹的位置。二孃,你想想,這姓顧的失了玉珏,若不是靠龍團雪撐著,如何還能活到現在?」

蘇二孃之前便聽說過,只有靈脈附近採的茶葉能做出龍團雪,因此信了三分。雖說只信三分,她面上卻拿出了十分的笑容來,顯得格外得溫柔慈愛。

「原來你還有這等用處。」蘇二孃拍了拍白兔的臉頰,「那顧新書既然肯來救你,想必是心疼你得厲害。你再回去哄哄他,讓他將靈脈的位置告訴你。」

「……那定魂玉珏果真能拓開靈脈,形成通往靈界的通道?」白兔問。

其餘的盜賊們聽到此處,紛紛朝蘇二孃轉過臉來。

長久以來,他們一直在為她賣命,就是為了這個虛無的許諾。

被那麼多雙眼睛同時盯著,蘇二孃不禁有些惱怒,說道:「那是當然!當初白澤大人在凌虛谷以定魂玉珏開靈脈,我就在他身邊,親眼所見!」

「但我聽說,那處靈脈只被拓開了一小會兒,很快就枯竭了。」

「沒錯,凌虛谷的妖獸們全都因此流離失所,四處逃難……」

盜賊們交頭接耳。

「收聲!」蘇二孃吼道,「難道你們不想回去?難道你們想要永遠困在塵世,跟人類困在一處?」

這句話成功地讓她手下的貜如們閉上了嘴。

只有白兔還在問:「若我們成功回到靈界,這武夷山中的靈脈卻因此枯竭了呢?這山中其餘的妖獸……」

「傻孩子。」蘇二孃回答,「那些妖獸跟我們又有什麼相干?」

「我明白了。」白兔點點頭,「我這就重新回到顧夫子的身邊,替你打探靈脈的位置,不過我曾經叛過他,只怕要再得他信任,沒有那麼容易。」

他朝蘇二孃伸出了一隻攤開的手。

「二孃可否將定魂玉珏交予我,還給那顧新書,好讓他對我放下戒備?」

原來這才是你來這裡的真正目的。蘇二孃想。

分明是自己辛辛苦苦養大的孩子,轉眼間就向著外人,蘇二孃心中氣得咬牙切齒。

但她半分都沒有表露出來。

若白兔說的是真的呢?她不得不考慮到這種可能性。白兔有多想回到靈界,她是知道的,若那顧夫子真的曉得靈脈的位置……

離她多年來尋覓的目標,眼看只差一步了。

蘇二孃沉默一陣,終於還是摘下了腰間的龍形玉珏,交給了白兔。

白兔捧著玉珏,便如同溺水之人捧著救命的稻草一般。

他將它放在了顧新書胸前血肉模糊的傷口上。那玉珏一接觸到體溫,便開始隱隱發光,傷口四周也生出了新的血脈,彷彿細小分叉的樹枝,一點點朝玉珏探了過來。

白兔大大地鬆了口氣,只覺得疲憊不堪。

還回了玉珏,顧夫子就能好起來了吧?

懷抱著這樣的期望,白兔趴在顧新書身旁的野草叢中,很快睡了過去。他在夢中迷迷糊糊地,似乎又變成了小馬駒,鑽在顧新書的袖子裡跟他要果子吃。顧新書呵呵笑著,袖裡衣間,盡是龍團雪的味道。

就像是一切又回到了當初,念念不忘的美好時光。

可他終究還是醒了過來,將手往顧新書身上一放,頓時一個哆嗦:顧夫子渾身滾燙,呼吸急促。隨著他胸口的起伏,一串串的細小光點如同螢火一般,自那龍形玉珏裡四散而出。

「白兔,你別怕,這是我的魂魄……」

他聽見夫子喃喃。

這人都已經燒得意識模糊了,還想著要哄自己。白兔心裡知道顧夫子受過傷,因而魂魄不穩,眼看著這是要散魂了。

怎麼辦,怎麼辦?

白兔忽然想起了方才的夢,猶如被雷電擊中,一霎時清醒過來。

對啊,夢中聞到的龍團雪茶,便可鎮定夫子的魂魄!

可他只知道那茶樹就在這武夷山中,如今卻要到哪裡去尋?

白兔著急得不得了,又犯了老毛病,乾脆一口咬在自己手掌上。

疼痛蔓延上來,他眼前卻隱約地閃過了畫面:某處的山坡上生滿銀白色的茶樹,猶如新下了一場雪。

他吃了一驚,鬆了口,那幻象便消失了。

白兔心中若有所悟,連滾帶爬到附近的溪水邊一看,自己額上被白澤點汙了的金蠶竟然又閃了起來。

原來,疼痛是真的可以激發自己感應寶物的能力的!

那龍團雪如此珍貴,只在靈脈附近生長,可不就是寶物嗎?

白兔大喜,張口就要再咬下去,旁邊卻伸來一隻手,捂住了那傷口。

「不許……」顧新書虛弱地制止他。

「夫子,夫子!」白兔懇求道,「都是我的錯,是我搶了你的玉珏,才將你害得如此。你便允我這一次吧,只差一點,我就能看清那龍團雪的所在……」

顧新書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你……化成馬來……馱著我……」他氣息不穩,慢慢地說,「我帶你去……」

白兔依言化成了馬形,將顧新書馱在了背上。

也不曉得是不是錯覺,他總覺得自己長高了許多,再不是當初的小駒子了。倒是趴在他背上的顧新書顯得輕了許多。

按照顧新書的指點,白兔帶著他走進了武夷山的深處。

這裡人跡罕至,地上連正經的山路都沒有,白兔跟蔓藤和砂石一路搏鬥著,好不容易行進了半日,到了一處山坳之中。

舉目四顧,圍繞著他們的盡是重重山岩,已經到了山窮水盡之處。

卻未見到一根茶葉。

顧新書勉強抬了抬手,說了聲就在這裡,就徹底失去了知覺。

白兔也隱約能感應到茶樹的影子,具體方向卻並不清楚。他只得用了老辦法,將自己的兩隻前腿都弄得血肉模糊,憑著那一點點加強的感應,繼續朝前走去。

他之前被迫尋過無數次的寶,卻沒有一次,是痛得這樣心甘情願,這樣迫不及待的。

天光漸暗,明月東昇。白兔踩著月光,好幾次都差點摔倒,卻都是在最後一刻惦記著身上昏迷的人,又險險地剎住了。

再堅持一會兒,再繞過前面這道彎

白兔發現自己站在了瑩白的光芒之中,被滿山遍野的龍團雪茶樹所包圍。

月光下,它們沐浴在靈氣之中,閃閃發光。

遠處有一清泉汩汩而出,帶著充沛的靈氣。

那便是靈脈吧?

「我們找到了,」白兔不由得歡喜地喊起來:「夫子。你有救了!」

「太好了,多謝你,替我找到了靈脈。」

一個女子的聲音回答了他。

白兔僵硬地扭轉了脖子,望見蘇二孃從自己身後走了出來,腦子裡頓時嗡的一聲。

之前他跟蘇二孃撒謊,說再次接近顧新書,是為了騙取龍團雪茶樹和靈脈的位置,如今自己在顧新書的指點下找到了靈脈,卻沒想到成了她利用的棋子。

若是顧新書此刻清醒著,聽了她這話,又會如何想?

「夫子,不是我,我沒有叛你,我……」白兔語無倫次起來。

「我可不是在跟你說話,白兔。」蘇二孃掩著口,笑得眼睛都眯了,「我是在跟你背上馱著的訛獸大人說話。」

訛獸?顧新書不是人類嗎?

怎麼會是那種傳說中外型如兔,最擅長撒謊騙人的妖獸?

「這些年來,無論怎樣鞭打你,你都感應不到靈脈的位置,我於是出了這麼個主意,出重金請了你背上這位訛獸大人,讓他演了個活生生的顧夫子給你。」

白兔忽然想起了,跟白澤對抗時的顧夫子的黝黑眼瞳。

從他口裡說出來的明明是謊言,可連白澤都聽信了,不是嗎?

「你還真當有人會這麼疼愛你?教你讀書寫字?為了你連命都不顧?不過是場苦肉計,你便巴巴地上了鉤。說起來,我還得謝謝你這麼傻,不是嗎?」

白兔只覺得四蹄下的地面都在陷落。

「夫子,你真的是訛獸嗎?」他帶著最後一絲希望,扭過頭去問。

這時的顧新書是醒著的。白兔不知道他醒了多久,又聽了多少自己跟蘇二孃的對話。

但是他明明白白地看見,顧新書頭上生出的,雪白的兔耳。

「……我是訛獸,白兔。」

彷彿等待了百年之久,他聽見顧新書低低地道:「但我不曾對你撒過謊。」

不,不!白兔整個人都錯亂了。

恍惚之間,他重新化為了單薄瘦弱的紅髮少年,蜷在地上,抱著自己的雙臂。顧新書被他甩到了地上,他也顧不上去理,滿腦子都是瘋狂的念頭。

根本就沒有顧夫子嗎?

他所經歷過的那二十日,本就是幻夢而已嗎?

事到如今,他還能抓住些什麼?

有人溫柔地撫摸著他的頭髮,是蘇二孃。

「乖,你現在曉得了吧,這世上只有二孃待你好。」

她在白兔耳邊蠱惑著:「把定魂玉珏還給我,二孃這就開啟靈脈,帶你回靈界——你不是,一直很想回去嗎?」

白兔又一次親手摘下了顧新書胸前的玉珏。

這一次,玉珏和顧新書的血肉接觸不久,尚未完全融合。他摘下來時,只沾了些許顧新書的血。

又一次滿手溫熱,他卻渾渾噩噩的,猶如在夢中漂浮著。

蘇二孃一拿到那玉珏,便笑得發抖,幾乎要站立不住。

「哎喲,白兔你這傻孩子,怎麼還是這麼傻?」

「你,你說什麼?」

「你家夫子真的是訛獸,這倒是不假。」她用袖子擦著玉珏上的血,得意得很。

「但他說,從未對你說過謊話,卻也是真的!」

「夫子!」

白兔追悔莫及,只覺得自己滿手都是顧新書的血,這下是徹底地洗也洗不掉了。

蘇二孃在他面前笑得猖狂無比,他一時激憤不已,便要衝上前去。

他恨不得能將她撞下山崖,恨不得能跟她一起死……

顧新書卻將一隻虛弱的手放在他肩上,阻了他的動作。

白兔立刻動彈不得。

「記得我的話……白兔……能弄髒你的,只有你自己。」

神獸的威壓,便是在此刻轟然而至。

無論是蘇二孃,還是白兔,全都被壓伏在地,抬不起身來。更不要說奄奄一息的顧新書了。

自威壓的來處,走出了常青外形的白澤。

他悠閒地踱到了蘇二孃身邊,用一根指頭,勾出了她手上的定魂玉珏。

「多謝你,替我找到了靈脈。」他模仿著之前蘇二孃的口吻道,「不過,單單要用定魂玉珏開靈脈是不夠的,這玉中的靈氣太少,很快就會消耗殆盡。上回在凌虛谷便是因此失敗。」

他單手抓住了蘇二孃的頭髮,竟然將她從地上拽了起來。

「需要用一個活生生的妖獸,作為給定魂玉珏提供靈氣的‘柱子’,這樣才能維持通道一直開啟。我看這訛獸快要死了,旁邊這小子又沒有二兩肉,還是你最合適了。」

蘇二孃不能言語,絕望地眨著眼睛,拼命地朝白兔傳遞著「救我」的眼神。白兔自己也不能動彈,眼看著那白澤拖著她,朝充滿靈氣的泉水方向去了。

再過一陣,只聽嗡的一聲,泉眼當中,冒出了數丈高的泉水,猶如白練一般。從泉水底部,飛出了一隻墨汁組成的巨龍,白澤就站在龍的頭頂上,手中拿著定魂玉珏。

而蘇二孃,被他沉入了泉水,放在泉眼之上。

接著,那白澤吟唱起來。

白兔一個字也聽不懂,只覺得身上一陣一陣地發寒。他親眼見著漫山遍野的龍團雪樹,一棵棵地枯萎了,那水柱本身卻增寬了數倍,翻湧著的靈氣越來越強烈,帶著凜冽的,直接來自靈界的風。

從泉水中伸出的,蘇二孃的手,已經化為了枯骨。

白澤手中的定魂玉珏也越來越亮,越來越亮……

吟唱聲卻在此刻突然中止了。

龍頭上的白澤蹲了下去,咬牙切齒地捂著額頭。

白兔聽見他以兩種截然不同的聲音爭吵著。

「別來礙事!」

「再這樣下去,連此處的靈脈也會枯萎,這裡所有的妖獸都沒有活路!」

那個聲音……常青公子?

白兔還在吃驚,顧新書卻靠了過來。

他的身體依舊滾燙,聲音卻堅定:「沒錯,絕不能讓白澤毀壞靈脈。阿兔,你得阻止他。」

「我?」

我不過是個,兩次背叛你的,可惡的小賊而已……

「靠過來吧。」顧新書朝他伸開了雙臂,「服下金蠶者,能感應到世間所有的寶物——你來看看我心中的珍寶吧。」

白兔閉上了眼睛。

他看到了一匹潔白的天馬,身有彩翼,金眼灼灼,鬃毛和長尾猶如燃燒的烈火。

「你不是普通的馬,白兔,你是吉量天馬。」他聽見顧新書說,「你可日行千里,可上九重雲霄,無人能阻!」

幾乎快要枯萎殆盡的龍團雪茶樹之間,飛出了一匹憤怒的天馬。

白兔展開了七彩的雙翼,長嘯著撲向了墨龍頭頂之人,將他生生地撞了下來,摔入了茶樹叢。

那寶貴的定魂玉珏也一併掉入了空中,白兔飛速地趕了過去,在最後一刻叼在了嘴裡。

他扇著翅膀,懸停在半空,望著山坡上的龍團茶樹一點一點地恢復了正常,重新泛出了銀白色的光澤,月光之下,猶如雪一般皎白。

而在雪白的茶樹之間,常青公子捂著前額坐了起來,滿頭的黑髮又恢復了正常。

還有這世上最光明溫暖的那個人,正在下方微笑著,等待著他。

這一次,他要親手再將龍形玉珏放回他的胸口。

將已揀熟芽再剔去,只取其心一縷,用珍器貯清泉漬之,光明瑩潔,若銀線然。其制方寸新銙,有小龍蜿蜒其上,號龍團勝雪。

——《宣和北苑貢茶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