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一章 桃花酒

饕餮記 殷羽 第1頁,共2頁

多謝你,賜我這一場繁華夢境,如今,也到了該醒的時候了。

白頭髮的少年蹲坐在街旁。

在黃昏逐漸暗淡下來的光線中,那頭白髮瑩瑩生光,原本該是極其顯眼的,但奇怪的是,整整一天,無論有多少人從他身邊經過,都好似看不見他一般。

集市已經接近尾聲,熙熙攘攘的人群逐漸散去,無數只腳經過他的身邊,卻剛到他跟前便自動轉了方向。偶爾也有人會流露出看得見他的樣子,多是些孩子或者老人,而他也會用挑剔的眼光打量他們。

不,這個並不合適,衣著整潔,面孔紅潤,一看就是被照顧得太好的。旁邊那個緩緩走著的駝背老婦人,身上散發著孤獨的氣息,獨居者也不適合,她就算死去,恐怕也得等上三日,才會被人發現。

老婦人像是覺察到了他的注視,朝這個方向轉過臉來,緊接著很快便面露驚恐,抓緊了手中的包袱,遮著眼睛逃走了。

直到頭頂傳來細弱的疑問,隱隱帶著咳嗽:「你怎麼了?為何你會一人在此?」

他總算是抬起頭來,露出滿意的微笑。

纖細的脖頸,蠟黃的臉,衣裳破舊,但被洗得非常乾淨。有人愛她,願意照顧她,直到她死前都會緊緊地將她抱在懷裡,哪怕被染上病氣也在所不惜。非常好。他朝她攤開自己的手,上面佈滿紅腫的凍瘡。

小姑娘嚇了一跳,撫摸著他的手:「這是上個冬天留下的嗎?你在發抖?你很冷嗎?要不,我給你捂一捂吧。」直到這時她才發現他皮膚滾燙,呼吸帶著酸臭。

「你,你生病了嗎?」

他沒有說話,只是緊緊地抓著她的手,滿意地望見自己手臂上開始生出鮮豔的紅斑。它們猶如無數只鮮紅的瓢蟲,漸漸地爬滿了他的手背,甚至開始朝小姑娘的手上攀爬。

白頭髮的少年忽然咧嘴一笑,嘴裡似乎有無數細小的利刃閃過:「我很好,再好不過了。」

若是到了無夏城,一定要嚐嚐天香樓的桃花酒。

師父還活著的時候,常在慕雲生面前叨叨這幾句,一來二去,他都背得滾瓜爛熟了:師傅路過無夏城那次,正好遇上天香樓的朱成碧掌櫃要做桃花酒,可惜天公不作美,那一年春季風雨交加,卻將半個城的桃花都給打殘了。幸好她家賬房常青公子,有一支能生花的妙筆,硬是在一夜之間,畫出了滿城盛放的山桃。

「說來也奇怪,用這種桃花釀成的酒,清純甘冽,能叫人瞬間忘記了世間的煩惱憂愁。」老頭子一生好酒,卻很少露出如此神往的表情,連紅通通的鼻尖,都似乎在放射著光澤,「飲一口,便如十里桃花,春風萬里啊。可惜她一共只做了十壇,大部分都叫琅琊王收藏了,自那之後再未釀過。能不能喝到,便看你小子的造化了……」

有師必有徒,慕雲生也是個好酒之輩,一聽說天香樓再次拿出了桃花酒售賣,便忙不迭一路尋了過來。不巧的是天香樓上雖是懸著圓形的朱字燈籠,二樓卻飄著月白色的窗簾,是明明白白的閉門謝客。

午時已過,他雙手開始顫抖,手心中滲出冷汗,耽擱不得。他念念不舍地朝在風中打著轉的朱字燈籠望了一眼,扭頭便上了一旁的春熙樓。

春熙樓的店小二眼尖得很,看他衣著寒酸,揹著方形藥箱,鞋襪塵土遍佈,便知道這是個四處流浪的江湖遊醫。只要了壇銀光酒,連花生也不曾多點一盤,店小二上了酒之後將白布巾往肩上一搭,鼻子朝天出了出氣,抬腿要走,慕雲生就伸手攔住了他:「煩請小二爺再倒碗水來。」

「怎麼,本店的酒,解不了你的渴?」

「不是為了我。」慕雲生陪著笑,稍微敞開了一下衣襟,一隻毛茸茸的腦袋立刻冒了出來,一對大耳簡直像是隨時能撲扇著飛起來。卻是隻成人巴掌大小的小狐狸,渾身的皮毛都是雪白通透的。它聞見了酒香,立時來了精神,舞動著兩條前腿就要撲去桌上,叫他一把按住了臉,要再塞回懷裡去。

「這小獸跟著我長途跋涉,也是一日水米未進,便請給一點水……」

「啊啊啊啊,本店不許帶寵物!」

慕雲生毫無懸念地被趕了出來,蹲在春熙樓外,跟那隻狐狸大眼瞪小眼。

「別看我,這次全都是因為你。」他故作嚴肅地繃著臉,卻朝袖子裡一伸手,摸出那壇銀光來,「多虧我眼疾手快!」他想要將壇口湊到嘴邊,手一抖,灑了不少到前襟上。那小狐狸踩著他的胸口,自衣襟上一點點地舔過去,直到溫熱的舌頭舔上了他的下巴,逗得慕雲生翹起了嘴角。

「酒鬼!」他颳了刮狐狸的鼻樑,「如今錢也用盡了,到了港口該拿什麼來付船費?我說芊芊,到時候,不如將你押給船老大,好讓他載我去桃花島,如何?」

那狐狸也乾脆,張開小嘴,細小的尖牙一閃。

「哎喲哎喲,那是我的鼻子,鼻子!」

一人一狐正鬧成一團,卻聽得旁邊有少女嬉笑,他回頭,身旁不知何時停了輛牛車。拉車的是頭渾身雪白的母牛,前額用胭脂描著朵山桃,正歪著頭打量著他。車前站了個身著櫻桃色褙子的婢女,看起來頂多不過十五歲,一雙細長媚眼靈動無比。

「先生萬福。」她見他望過來,俐落地朝他行禮。

慕雲生連忙回禮:「先生二字,愧不敢當。」

「那壇裡除了銀光,怕是還摻有一多半的水吧?喝這個,豈不是辱沒了慕神醫?」簾幕朝兩側略抬起了些,一隻水晶般通體透明的小酒罈叫人推了出來,不過六寸來高,壇內是晶亮的酒液,數朵重瓣山桃緩緩沉浮,便如婆娑起舞的小姑娘一般。

「我這裡還有一點私家釀的桃花酒,若神醫不棄,可願一嘗?」簾內又伸出了只纖小的少女之手,彷彿故意一般,緩緩掀開了酒罈的蓋子。

慕雲生渾身顫了一顫,芊芊立刻覺察到了,擔憂地朝他抬起了頭。那酒香甘冽,先如入骨寒風,將他五臟六腑都生生刮過,偏又有層層溫煦在後,有如春日再臨,桃花朵朵綻放。

他自然是想要的,但天底下哪有白吃的宴席呢,更何況,這朱掌櫃上來便叫他慕神醫,實在是叫人不得不防。他摸了摸鼻子,眼神回覆了清明:「這位掌櫃的,怕是認錯了人吧?在下不通醫理,這壇……」

「三年前的夏天,臨安時疫,中者皆高熱,身現紅斑,不出七日便輾轉哀號,僵死而亡。太常寺諸醫官束手無策,幸得一位養著只狐狸,自稱姓慕的遊醫路過臨安,以湯劑配合金針,活人無數,官家因此特賜‘神醫’之名。」簾幕內的女聲娓娓道來,「如今這無夏城東,寒潭寺外的興善街上,有一名姓聶的洗衣婦的小女兒也起了紅斑高熱,與當年臨安時疫極為相似。慕神醫若願前往,我這裡自有重酬,這壇桃花酒,不過是個彩頭。」

慕雲生本想開口,手卻不受控制地抖了起來,不著痕跡地藏進了袖子裡,兩手交握,只是不作聲。

車中的人等了一陣,看他始終不答話,嘆了口氣道:「罷了。神醫執意不肯,我也不便勉強。櫻桃,便將這一小壇送於神醫吧。」

那婢子依言取了酒罈,雙手捧給了他,又回身進了車裡。也未見有任何人驅趕,白色母牛便自個兒扭轉了方向,拉著車離開了。

慕雲生聽得車輪碌碌作響,一路遠去,只盯著手中的酒罈,壇內酒液兀自晃動,花瓣輕紗般飄蕩起伏。

「確實是好酒啊……要不,咱還是去看看?」他吸了吸口水,蹲下來,跟那小狐狸商量,「總不好白拿人家東西。」

小狐狸閃動著黑眼,恨鐵不成鋼地朝他撲了過來。

「——哎喔,芊芊!我的手指!」

終究還是來遲了一步麼?

慕雲生把芊芊放在肩上,遠遠地望著那個坐在齊腰深的河水裡的婦人。眼下雖已是初夏,河水依舊帶著涼意,可她全然不顧,只痴痴地望著前方。她懷裡抱著個孩子,露出張雙目緊閉的蠟黃小臉。

「妞寶,你還熱不熱?娘給你擦臉,一會兒就不熱了啊。」她拍著她,晃著她,給她唱歌。孩子在她懷裡一動不動。她忽然哇地一聲就哭了出來,撕心裂肺一般,「妞寶,你睜眼看看娘,你現在不熱了吧?」

她撫著孩子的臉,就像是剛剛才意識到懷中的冰冷:「你怎麼了?你為什麼這麼涼?娘給你捂一捂……」

慕雲生默然而立。從七歲拜老頭子為師,到如今這麼些年了,他見過為數眾多的死亡,也聽過無數次痛徹心扉的哭聲,早該將一顆心都磨得硬硬的。更何況就算自己早到一步,也未必能挽回什麼。可這母親的哭聲,還是如錐子一般,紮上心來。

老頭子曾經嘆過,他這人重情任性,又憊懶好酒,並非是做醫生的好料子。可說歸說,老頭子還是傾囊以授,最後在死前,連祖傳的金針都傳給了他。

「醫者仁心,這套仁心針,當配你這心軟之人。」

現在想來,老頭子當是對他寄予厚望的吧。若他在天有靈,瞧見慕雲生如今這番窮困潦倒的模樣,不曉得又會說些什麼?

「走吧,芊芊。「他轉身要走,小狐狸卻跳下來,咬住他的衣角,朝那對母女的方向拖去。他不解地想要搶回衣角,它卻只是不放,嘴裡嗚嗚作響。

難不成——他腦中一閃,有如混沌之中劈進來一道閃電:三年前臨安那場時疫,也有不少人高燒多日,水米難進,到後來漸入昏迷,渾身僵硬,猶如死去一般,但若探其脈象,尚有些許微弱殘留。若用老頭子留下的仁心針,以針搖法入陽白、魚腰穴,指捻法入印堂穴,洩盡邪氣,仍有喚醒希望。

他先是一喜,接著後知後覺地想起,如今的他早已今非昔比,雙手抖得如此厲害,行不得金針了。當下心中淒涼一片,取了那壇藏在懷裡的桃花酒出來,直接掀開蓋子,灌了好幾口。

說來也奇怪,那酒液入喉,有如春風拂面,整個人都輕飄飄起來,四肢百骸都灌滿了力量。他若有所悟,一低頭,望見原本顫抖的雙手一點點地穩了下來。

他輕輕地握了握手,緊接著猛地跳入了河中,一路涉著水花,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聶氏趕去,一面從懷中取出了一隻紫檀木盒,託在手中,飛快地開啟,取了金針在手。

聶氏對他的接近毫無察覺,等他抓住她的肩膀之刻,才驚惶地叫起來。他無暇解釋,將兩根金針刺入了那小女孩的陽白穴,她溼透的身軀猛地一顫。他不敢停頓,再取了兩根,刺入魚腰。

最後一根金針讓他高高舉了起來,卻輕輕地落了下去。這一針需凝神靜氣,絕不可有絲毫差錯。他的手懸在半空,原本是極穩的,卻不知怎麼地輕輕一抖:眼前所見的,竟並非是面色蠟黃的小女孩,而是緊閉雙目的少婦——面如芙蓉,眉若秋黛,正是素心。

他手中的針已經刺入了她的印堂。一絲鮮紅的血自入針處緩緩流出,有如細小蜿蜒的蛇,流過她的臉。

誰在哭?是誰抱著所愛之人,哭得如此悲傷?他模糊地想。

求你再睜眼看我一眼,哪怕只有一眼也好——

「痛痛痛痛痛!」他捂著鼻子大喊。原來小狐狸芊芊見他出神,跳過來再度咬住了他的鼻樑。

身邊傳來幾聲細弱的咳嗽,聶氏歡喜不盡,抱著孩子一疊聲地喊著妞寶。慕雲生鬆了口氣,只覺得背上冷汗陣陣,手重又抖起來。他收了針盒,又趕緊取出了桃花酒,仰著脖子灌了幾口,這才覺得緩解了些。

「呼——果然是好酒啊!」他搖頭晃腦,正待品鑑一番,卻瞟見了小姑娘的手腕,頓時變了臉色。過去將孩子的衣袖一翻,但見手腕上皆是鮮豔如血的紅斑,與他三年前在臨安所治的疫病一模一樣。

慕雲生站在齊腿深的河水之中,頭頂烈日,卻渾身冰涼。

所謂疫病者,為人感乖戾之氣而生。若只一人患病,則雖有小憂,尚無大患。若病氣轉相染易,由一人至一室,一室至一族,可至滅門。

如今,只是個開始而已。

慕雲生背靠著聶氏家簡陋的木門,心中一陣陣地發苦,於是接著喝懷中的桃花酒。

天氣悶熱潮溼,巷道中偶爾刮過的河風是唯一的清涼。他一口接著一口,不多時便將一罈子酒都喝盡了,醉得一塌糊塗,閉目待睡。

誰曾想身邊的兩叢香石竹抖了抖,竟鑽出來個楚楚可憐的美人,淺淺地顰著雙眉,望向他的眼波中有萬般柔情,卻只是脈脈不語。

她朝他俯下身來,朱唇懸在半空,就差一點,便能偷吻到他,卻堪堪停住了,不曾再往下落。

慕雲生忽然笑出聲來:「素心,我是不是隻有喝醉了才能見到你?」

美人嚇壞了,要逃走,卻叫他抓住了手。

「沒關係,我不會睜眼,我一睜眼,你就會消失了。這樣很好,很好……」他的聲音慢慢低了下去。

那美人也靜靜立著。過了一陣,她似乎以為他已經睡著,便想要將手抽回來,這動作驚醒了他,叫他重又絮絮叨叨地念起來:「素心,我做了個噩夢,夢到你死了,就死在我手裡。那一刻我好怕,五臟六腑都像是被人燒盡了——但我醒來一想,你不是在桃花島等我嗎?還時常,在我喝醉了之後來陪我?」

她沉默一陣,忽然又下定決心般轉過身來,將他發抖的手拽在手裡:「我在桃花島等你。」

她的聲音如此的輕,幾乎能融化在風中。

「當真?」慕雲生笑了起來。

他已然醉了,又滿面風霜,可這一笑,卻依稀有當年被封為神醫時的意氣風發。他嘴角帶著這笑,呼吸漸漸平緩,終於真的睡了過去。

臨安大疫雖已過去三年,可當初的慘狀依舊曆歷在目,慕雲生不敢掉以輕心。此等疫病,常常會沉寂幾年又再爆發,其勢態甚至比前次更加嚴重,若再用同樣的藥方,恐怕並不能起到同樣的效果。一連幾日,他對妞妞寸步不離,反覆核驗孩子的細弱脈象,又熬製藥湯,多加了幾味和解表裡、疏肝昇陽的藥物給她,金針卻是不敢再動用了。

他自己心裡清楚,當日多虧那壇桃花酒,方能讓他在河水中喚醒僵死的妞妞。如今他的手又抖得如此厲害,再勉強施為,只怕是誤人害己。

幸而幾日下來,孩子的病勢日漸好轉,他又對她身邊人等諸多排查,未見有類似紅斑者,終於是放下心來。若能將這病氣控制在一人,不再危及其他,也算是蒼天垂憐。

妞妞這孩子極為乖巧,雖只有十歲,卻也懵懂地知道了害羞,前幾回她病勢昏沉,並不十分認得慕雲生,這一日見他進來,卻將被子拽上來蓋了半邊臉,只睜著雙黑白分明的眼睛望著他。

慕雲生咳嗽了一聲,故作嚴肅道:「將手伸出來,再讓我診脈。」

孩子搖了搖頭,朝被子裡縮得更深了些。

慕雲生轉眼間便將芊芊從懷裡放了出來,毛茸茸的白狐狸跳去妞妞的身上,在她胸口踩了踩。妞妞「呀」地叫了一聲,頓時忘記了害羞,伸手將小狐狸一抱,在那雪白的毛上摸來摸去。

芊芊就勢躺了下來,露出肚皮,一副享受的樣子,回給慕雲生的卻是個帶了幾分凌厲的眼神。

「呵呵。」慕雲生摸著鼻樑上的牙印苦笑。

「這小狗的毛真漂亮!」妞妞一邊摸著一邊說,「就跟那滿頭白髮的小哥哥一樣。」

「白頭髮的小哥哥?」

連日來,慕雲生一直想問她染病的由頭,卻因她病勢過重,不便回答。如今第一次聽她親口提起。

「嗯,他的頭髮有這麼長,」妞妞比劃著,「打著卷兒,可漂亮了。可是他蹲在地上,縮成一團,不停地搓著手,很冷的樣子。我看他那麼可憐,跟他說,要不我給你捂一捂……」

「所以你牽了他的手?」

慕雲生垂下眼,小姑娘的手背上,皆是觸目紅斑,前幾日高熱時鮮紅如血,如今雖然消退了顏色,卻恐怕是要留下永久的瘢痕。

他長嘆一聲:「這病氣必定便是他過給你的。下次若再有這等事,便別去管了吧。」

「怎麼可能?」妞妞抬眼望他,眼神澄澈坦然,「再有下次,我還是會牽小哥哥的手,就算染病也沒有關係。我只是不忍,放他一人受凍罷了。」

萬般慈悲,只是不忍。

慕雲生有些恍惚。上一次有人對他說這樣的話,是在多年前,一個漫天飛雪的,陰霾的黃昏。他跟著年邁老僕,千里迢迢趕到鎮江,投奔時任鎮江府尹的程家老爺。

他父親在世之時,跟程老爺曾是結拜兄弟,還親口許下過他跟程家小女兒的親事。可他與老僕在門外候了一日,眼見得天色一點點暗淡下去,到最後,只有一個滿臉不耐的僕人出來說,程老爺今日另有要事,二位還是請回吧。

慕雲生拽著老僕就要走,可他雙腿都站僵了,叫旁人扶了一把,才勉強站穩。

伸手扶他的,是個容貌妍麗,衣著富貴的少女,不知何時起便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了雪地中。她戴著狐狸皮鑲邊的手套,說話時,唇間冒出團團白霧,更襯得雙唇鮮豔欲滴。

「你怎麼會凍得如此厲害?叫人瞧了心中不忍。」

他順著她的目光往下看,望見自己在室外凍了一天的手,已經生出了紅腫的凍瘡。

「這手套給你。」少女脫了一隻手套,遞給他,又憐惜地將他的手捂在自己的手裡。包裹上來的溫暖觸感,叫他一抖。

「我叫程素心。」她眨眨眼睛,「小哥哥,你叫什麼名字?」

素心,素心。如果不是父親早逝,慕家敗落,她當是他從小定親的妻。

「慕叔叔?」妞妞擔憂地喚道。

慕雲生趕緊眨了眨眼睛,驅散眼中的霧氣。

「呵呵,沒事,只是想起了一個跟你一樣好心的小姐姐。我們曾經是很好的朋友。」

芊芊沿著他的胳膊爬了上來,默默地舔了舔他的側臉。他將它抱在懷裡,摸了摸頭。

「她如今在哪裡?」

「她啊,在一個叫做桃花島的地方等我呢。」慕雲生笑眯眯地,「我原本就是要出東海去尋她的。」

慕雲生從聶氏家中出來,便去了無夏城濟安坊。

上次臨安時疫之後,各大城鎮中便設了濟安坊,由太常寺直接派遣醫官任職。這還是三年前他向官家進的言。如此一旦某地疫病爆發,可直接上告臨安府調派醫官,以免延誤時日,造成更多人染病。

如今妞妞雖然康復,但聽她所言,作為病氣源頭的那個白髮少年,卻散落在了無夏密集的人口當中,失去了蹤跡。這等情況,得速速報於濟安坊,也好早做打算。

「你又是何人,敢說這等話?時疫是何等重要的事情,若是誤報,上面怪罪下來,如何擔當得起?」

濟安坊裡接待他的醫官將兩隻腳都抬在桌子上,上下打量著他,神情倨傲。

慕雲生心知是自己衣著寒酸的緣故,只得忍氣吞聲地拱手道:「那患兒此刻便在興善街,大人若肯隨我前去,一望便知。」

「興善街?」對方嗤笑一聲,「也難怪,似你這等江湖遊醫,怕也只能給那裡的人看病——」

「大人此言差矣。」慕雲生打斷了他,「孫藥王曾有云:凡大醫治病,必當安神定志,無慾無求,先發大慈惻隱之心,誓願普救含靈之苦。若有疾厄來求救者,不得問其貴賤貧富,普同一等,皆如至親——大人能穿上綠公服,為保和郎,怎地連這道理也不懂?」

他剛進來時半駝著背,一副唯唯諾諾的樣子,如今卻像是變了一個人,眼中炯炯生光,侃侃而談,竟生出些指點江山的激昂氣勢來。

那醫官趕緊將兩腿放下,端正了坐姿,又覺得不對,剛想發作,背後便傳來掌聲:「不愧是慕神醫!好久不見,怎麼今日沒帶你最引以為傲的金針?」

「易大人!」

從後堂轉出來的人嘴角含笑,一身光亮耀眼的紫公服。卻是慕雲生此刻最不想看見的人。

「爾等真是有眼無珠,可知這是三年前官家親封的‘神醫’慕雲生?還不趕緊給慕大人看座?」

慕雲生的嘴角有些抽搐。當年為了說服官家使用自己革新過的方子治療時疫,慕雲生跟太常寺諸多醫官輪流辯論了足足三日,從切脈說到行針,又自醫理說到藥方,直到將對方說得啞口無言。易子安不巧便是當初跟他辯論的醫官之一。

「不必了,在下還有要事在身,只是這興善街的可疑病患……」

慕雲生將妞妞的病情又說了一遍,易子安聽著,眼中的光芒越來越亮。他拈著鬍子,唇邊盡是譏誚:「這麼說,慕神醫也不知道究竟所患何病?」

「若單論症狀,與三年前臨安時疫極為相似,但究竟是否為同一種,尚未確定。不過疫病若潛伏多年再爆發,往往來勢更加兇險,我這裡有一道新研製的藥方……」

易子安抬起手來,打斷了他:「慕神醫這番‘獨到’的高論,三年前在下便已經領教過了。在下這裡,還有慕神醫當年留下的方子,若真是時疫再發,也有應對,你就不用再操心了。」

「可三年前是三年前,如今這疫病與當初未必完全相同——」

易子安站了起來,是明白的送客姿態:「慕神醫還是多操心下自己吧,我看你這雙手毀成這樣,怕是再執不得金針了吧?」

芊芊在他懷裡,聽了這話,立刻炸了毛,掙扎著要鑽出來,慕雲生不得不使勁將它按回去,趕緊告辭出來。未走出幾步,芊芊便掙脫出來,伸著尖尖的牙。

他嘆口氣,認命地伸過手指頭,讓它一口咬住。

「人家哪裡說得不對?」

芊芊一點要收回的意思都沒有,只咬著他不放。他還要再勸,卻有幾聲對話從身後飄過來:「那便是傳說中的慕神醫?卻是這樣一副潦倒模樣?」

「他啊,原來也算是個人物,可惜成名之後,得意忘形,失手治死了御史家小兒子的內眷。那名內眷出身鎮江府程家,閨名好像是喚做素心?」

慕雲生一抖,後面的話,便聽得不太分明。他抱著芊芊離了濟安坊,朝興善街的方向走去,可那些斷斷續續的句子,仍是一路糾纏了上來,彷彿撲閃著翅膀的飛蛾。

「據說是難產,連金針都動用了,還是出了大紅……」

「有什麼法子呢?人各有命,這慕雲生天生便沒有做大醫的命,聲名掃地又整日借酒澆愁,一天天頹唐下去,竟然連手也抖起來,再執不得金針。你看他如今,成了什麼樣子?」

慕雲生忽然停住了腳步。芊芊從他身上跳下來,抬頭望他,急得喉嚨中吱吱作響。

「真奇怪,」他喃喃,「方才他為何說素心死了?」

小狐狸身體一僵,接著猶如下定了莫大的決心,沿著他的腿便爬了上去,一雙翠色閃耀的眼睛,眼看便要直直地與他對視。慕雲生卻猛地扭過了頭——前方街口,摔出了個身著布衣的男人,他全身癱軟,朝地上仰天一躺,便如一隻鬆軟的面口袋般,呻吟不止。

慕雲生腦中嗡地一聲,飛奔過去,將這人的衣襟撕開——滾燙的肌膚上盡是紅斑,觸目驚心。

興善街上爆發了疫病,男女老幼,無一人倖免。

狹窄潮溼的巷道之中,被病氣攜裹的病患們倒了一地,盡都是紅斑高熱,與妞妞當初的症狀一模一樣。耳畔全是呻吟哀告,猶如地獄再臨。

慕雲生狠狠一咬牙,扭頭便跑了起來,無論如何,他也得先檢視妞妞的狀況。那母親感謝的熱淚都還沾在他的手上,難道就要在轉眼間,再度墜向深淵?

「妞妞……」

他推開門。屋內光線昏暗,瀰漫著病人特有的酸臭味道。室內唯一一個站立著的小小身影,聽到他的聲音,朝他轉過臉來。小女孩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梳了頭,兩側臉上都有淚痕。

「慕叔叔。」妞妞異常平靜地說,「我娘死了。」

聶氏躺在床上,雙目緊閉,滿臉都是紅斑。能看出來妞妞盡了最大的努力,給她娘整理好了遺容。

慕雲生默然立了一會兒,終究還是搖了搖頭:「若我能仔細一點,便能及時發現她已被染上病氣,不,不僅是她,這一條街上的人,若是我能及早提醒,讓大家注意——我沒能救得了你娘,就像我沒能救得了素心。」他的拳頭一點一點攥起來,卻絲毫沒有感到疼痛,「是我學藝不精,害死了素心……」

他究竟為何會手抖呢?最後印堂的那一針——如果眼前不是素心,他還會猶豫嗎?在那之後的無數個夜裡,他反覆地問過自己這個問題。醫者,當以所有病患為至親,可要是至親患病,危在旦夕呢?

他怎能忘記?現在他全都想起來了——

「慕叔叔?」妞妞驚叫起來。

慕雲生呆呆地立著,雙目當中都有晶亮的淚湧出,面目僵硬,猶如在夢遊一般。那隻小狐狸從他懷中跳出,晃了晃尾巴,立刻拔高了身形——是個腰肢纖細,環佩叮噹的美貌女子。

「……素心?」

「噓。」那女子將手放在他臉上,小心地將淚一點點都拭了。

慕雲生愣了一陣,忽然反應過來,將那女子攔腰一摟,埋頭在她懷裡。

「……我做了噩夢,素心,我又夢到你死了。」他悶悶地道。接著又笑起來。笑聲中帶著哽咽,「我後來一想,你不是在桃花島等我嗎?」

那女子一下下拍著他的背,輕輕搖晃,露出了一絲微笑,雙側的眼角都朝上翹起來。

妞妞本來只覺得詭異萬分,此刻卻被她一雙翠綠色的眼睛吸引住了。只見她將一隻手指翹了起來,豎在嘴邊,做了一個「噓」的姿勢。

「我們去桃花島。」她篤定地說,「你,我,還有這個小姑娘,我們一起去。這座城,它只會傷你、謗你、嘲諷你,你何必還要再救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