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2章

結愛·異客逢歡 施定柔 第1頁,共2頁

chapter36舊愛新歡

回到家皮皮就後悔了,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到了半夜終於溜到陽臺上給賀蘭靜霆撥電話。

她想道歉。

手機提示,對方己經關機。

她安慰自己,不是我不道歉,我己經打過電話了。

一覺醒來,她又找到了一條可以原諒自己的原因:看來她和賀蘭還在磨合期,你看,一生氣就這麼冷場。結婚以後有了矛盾可怎麼辦?豈不是動不動就要跑回孃家?

趁著這機會冷靜一下,將婚事緩一緩也好。

再說,家麟病成這樣,皮皮根本樂不起來,也沒心情辦喜事兒。

冷場就這麼冷下來了。

皮皮每天打個電話給賀蘭,收到的都是同樣一句話,對不起,對方己關機。

接下來的整整一週,她沒聽見賀蘭靜霆的任何訊息。開始她期望他會回電話,可沒有電話打來。然後她忍不住給他的辦公室打電話,也沒人接。看來祭司大人還在氣頭上,在氣頭上的賀蘭靜霆是向來不妥協,向來不屈尊的。

然後,皮皮發現自己也不大受家麟的歡迎了。這其間她去看了家鱗幾次,他顯得十分避嫌,總是藉口要休息或者要看醫生,要麼讓她別來,要麼早早將她送走。

然而,皮皮卻在第二週的一個晚會上意外地見到了賀蘭靜霆。那是佩佩應邀參加的一個捐款晚會。各個新聞單位都有記者參加。佩佩說,別的不圖什麼,晚會的招待晚宴裡有一道水晶龍蝦,聽說是從京城請來的名師主理的。佩佩覺得皮皮說什麼也得來嘗一嘗。饒是神通廣大的她也只弄來了兩張票。既然來的目的是吃,佩佩也沒叫上自己的男朋友,大約是不想讓他看見自己大快朵頤、斯文掃地的樣子吧。

皮皮這一週正好鬱悶至極。家麟不見她,賀蘭靜霆聯絡不上,每次包完漢堡她就捧著咖啡在小菊面前唉聲嘆氣。

「唉,陶家麟和賀蘭靜霆,這兩個人你究竟想嫁哪一個?你問過自己嗎?如果你自己都沒有答案,就不要問我了。事實證明,腳踩兩隻船的人早晚要掉進水裡。皮皮呀皮皮,你怎麼就是拎不清呢!"

「我沒腳踩兩隻船。家麟病成那樣,我是替他擔心、替他難過!我沒說要嫁給他啊。這不是愛情好不好?這是多年積累的友情!"

「那你的意思是,你還是喜歡賀蘭多一點。」

「問題是……」

皮皮知道問題在哪裡。賀蘭靜霆在的時候,她覺得很舒服也很爽,但總覺得自己並不瞭解他。賀蘭靜霆不在的時候,她就真的不怎麼想他。半年不回來也沒什麼刻骨銘心的惦念。如果換成家麟,肯定不是這種情況。皮皮覺得,得實事求是。想就是想,不想就是不想??

「那麼,我問你個最簡單的問題吧。如果家麟與賀蘭發生了衝突,你第一反應是站在哪一邊呢?"

她咬了咬嘴唇,沒有回答。

「是家麟,對不對?那天你一見到他眼神就不對了。臉紅撲撲地,鮮血都湧到頭頂了。你最愛的人還是家麟。」小菊捧著她的臉,「可憐的皮皮,當初家麟和你分手時你就要死要活。現在家麟回來了,你一定不肯放過他了。」

不是的,不是的!她在心底哀號。

啞然片刻,她幽幽地說:「不,我己經嫁人了。家麟回來得太晚了,我已經作出了選擇。」

嫁的也不算是人吧?她絕望地辯護……

畢竟不是人啊!還活得比自己長,歷史比自己複雜,不能生孩子,生出來的也是一隻狐狸。皮皮不是沒想過這些。

夜半三更噩夢突發,她總是夢見自己在分娩,一屋子的人,奶奶媽媽爸爸在一旁等著,結果她生出了一隻毛茸茸的小狐狸―賀蘭靜霆開心大笑,屋子裡的其他人全都嚇昏過去。

皮皮很糾結,皮皮很恐懼,因為這是可能出現的事實。然後,小狐狸要離開她,因為小狐狸的身體不好,要修煉。直到她死都沒修煉成人形……

她不僅要做一個狐狸的妻了,還要做一個狐狸的母親。她將會有一個非常另類的人生。

這念頭動一動都會令人瘋狂。

是啊。她對自己說,賀蘭畢竟是狐狸,畢竟不是自己的同類。閉起眼努力回憶,她連那一晚賀蘭究竟穿著什麼顏色的衣服都想不起來。鑽石般閃光的賀蘭靜霆在陶家麟面前潰不成軍。

「這就對了,你得理性一點。家麟好什麼呀,發達的時候扔了你,現在病了虛弱了又賴上來―不就拿準了你心地善良好糊弄嗎?我最瞧不起這種人了,死了活該。」

「別這麼說。」,皮皮正色道,「家麟不是這樣的!是這樣的話,別說你,我都瞧不起他了。」

皮皮略施淡妝,穿著一件繡花長裙,一雙鑲花的高跟布鞋去了晚會。到了那裡才知道晚會是省政府為籌建一個新的自然生態保護區所舉辦的籌款活動。就在本市榮金大廈二樓的多功能展廳裡進行。榮金大廈以前舉辦過高規格的商品博覽會,之後便成了本市的藝術中心。裡面彙集著多家畫廊、古董專賣店及珠寶設計室。皮皮來時,正式的捐款已經結束,晚宴剛剛開始。是西式的buffet,大家拿著碟子取食物。大廳非常寬敞,男士們穿著禮服端著酒杯聊天。女士們花枝招展,胸前掛著閃光的珠寶。

「來這裡的都是闊人,你瞧那位——」佩佩用眼神指了指不遠處的紅衣女子,一張無懈可擊的臉,腰細得可以擰出水來。

「嗯!她是?她真的是?!"

「就是她。」

「哎呀,我上去找她籤個名吧!」皮皮習慣性地從包裡掏出筆記本,卻被佩佩一把拉住。

「什麼呀?看她一臉清純,如果沒人包下來,憑她的資歷又怎能主演金檔的電視劇?」佩佩鄙視地說,喝下一口酒遞給皮皮一個紅包,「拿著,我的禮金。」

皮皮沒接:「什麼禮金?"

「你結婚的禮金唄!別的不說什麼了,司儀我是一定要當的。」佩佩意味深長地看著她,目光裡帶著研究,「不過,根據小菊的最新訊息,我對新郎是誰沒把握了。陶家麟是你的白馬,又是你的大刀,任何時候殺出來都能把你搶走。小菊說,你現在天天去陪他,把元配忘到九霄雲外。唉,這陶家麟也是的,早不病晚不病,偏偏你和別人一登記他就病了。你看,這情節夠拍個情感倫理片了吧?"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皮皮沮喪地看著她,沒話可說,只得低頭啃龍蝦。

兩人埋頭吃了十分鐘,其間皮皮去了趟洗手問,回來時,佩佩已不見了蹤影,不知混到哪個人群聊天去了。大廳裡盡是嗡嗡作響的人聲。皮皮落了單,將剩下的龍蝦啃完,去吧檯要了杯果汁回到原座。她不是很喜歡應酬,也不在捐款人之列,正思忖著要不要趁機溜掉,,一抬頭,她就看見了不遠處的賀蘭靜霆。

他手拿一杯冰水,正在傾聽一位綠衣女子說話。

是真正的「傾」聽,因為他的個子有點高,而那女子個頭中等。為了表示尊重,他的背微微前傾,整個頭都低卜去。他沒戴墨鏡,一隻手插在口袋裡,很禮貌地點頭,或者插上幾句話,看樣子對話題感興趣,兩人相談甚歡。

綠衣女子的雙肩微微收攏,有點羞澀,一面認真地問問題,一面用鉛筆在粉紅色的筆記本上記著什麼,好像賀蘭靜霆說的每句話都是至理名言。皮皮的目光落在她烏黑亮澤的長髮上。那一頭長髮一直拖到腰際,波浪般晃動著,好像一團湧動著的海洋。皮皮不禁想,若是自己的頭髮也有這麼長,這麼卷,該有多好。她站起來,不自覺地向前走了幾步,想上去和賀蘭靜霆打個招呼,猶豫了一下,決定還是等他們的談話結束再說。可是,一直低著頭的賀蘭靜霆驀然抬起頭,向她的方向望去。目光春水般地湧來,到了她面前變成了一道冰川。他很快低下頭,繼續聆聽綠衣女子的發言。

皮皮臉通紅了。賀蘭靜霆果然不理她,她很窘很尷尬地在心裡打腹稿,等會兒見了他應該如何說話,祭司大人才會高興。

對話若有若無地傳過來。

「賀蘭先生真風趣,古玉市場裡的欺詐真有這麼多嗎?"

「嗯,搞鑑定這一行,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高手失算的情況也是有的。」

「這麼說,賀蘭先生不如轉個行,轉到我們珠寶業來吧。我們的寶石都是用機器來分析鑑定的,造假的可能性不大。再說,玉不也是寶石中的一種嗎?"

「田小姐對珠寶業這麼熟,您在這一行有很多年了吧?」

「我不是賣珠寶的,我的專業是珠寶設計。」

「哦。」

「賀蘭先生今天的捐贈真是大手筆啊!不知你對珠寶投資感不感興趣?我哥有一家珠寶公司,他其實不是幹這一行的。假期快到了,叫我回來替他打工。我們最近想從緬甸買些玉料,主要是翡翠。大塊的石料很貴,想找人合資入夥。賀蘭先生如果感興趣,我們哪大單獨聊聊,這是我的名片。」

他很客氣地接過來,隨手正要裝進兜裡,不料忽然有個人走過來,將那張名片一奪,往垃圾桶裡一扔。

「小姐,您這是什麼意思?」綠衣女子的臉色一變。

皮皮冷笑:「我的意思是,賀蘭先生對珠寶投資不感興趣。田欣,你不必在他身上費工夫了。」

「笑話!」田欣很優雅又很鄙視地看了她一眼,「這位小姐,我認識你嗎?我跟賀蘭先生說話,關你什麼事?你若存心搗亂,可別怪我叫保安了。」她從錢包裡又拿出一張名片,雙手捧著,遞給賀蘭靜霆,「不好意思,賀蘭先生。這是我的名片,請收好。」

空氣凝滯了幾秒。

皮皮站在那裡,因為激動,身子微微發抖。她很想給田欣一拳頭,但晚會的票是佩佩弄來的,她不想給佩佩製造麻煩,只好將拳頭捏得緊緊地。但她知道自己的樣子一定很可怕,雙目炯炯、怒髮衝冠,一副準備決鬥的樣子。

她也不看賀蘭靜霆。

或許他還為那天的事兒生氣,現在挖苦她,時機正好。

寬敞的大廳響著輕快的音樂,而皮皮與田欣之間雙眸如電,互相仇視,爆發就在瞬間。

有隻手攬住了她的腰,……皮皮的身子晃了晃,聽見賀蘭靜霆談淡地說:「對不起,田小姐,我對珠寶投資不感興趣。

他沒有接那張名片,態度也很清楚:「對了,介紹一下。這位是關皮皮,我的太太。」

他就這麼隨意地摟著她,像任何一個男人摟著自己的女人那樣摟著。田欣怔了怔,也笑了,從容地將名片收回包中:「皮皮一定沒向你提起過我,我是她的高中同學,曾經也是她的好朋友。她恨我,認為是我搶了她的男朋友。」

賀蘭靜霆雙眉一擰,露出一副對抗流言的表情,百毒不侵地看著她。

「可是,賀蘭先生,你知道皮皮的數學有多差嗎?我是她的同桌,一道題講了五遍她都不明白。我若真想爭風吃醋,也得找個智商高點的,對不對?」她將胳膊抱在胸前,笑得更加得意,「關皮皮你知不知道朋友和情人是有界線的?既然青梅不能嫁給竹馬,你應當早點死心。我和家麟在國外留學那麼困難,你向他要錢,他二話不說就寄了。他哪有什麼閒錢,挪用的是自己的醫療保險費,結果出了車禍,連最基本的保險都付不起。特效藥太貴,不敢使用者專科醫院的心臟修復手術,問都不敢問——他的情況本來不至於這麼糟,如果當初買了那份保險的話。」她冷哼一聲,「他現在這副樣子,難道不是你造成的?"

「這就是你離開他的原因嗎?」皮皮說,「田欣,你若想讓心靈得到平靜,何必大費周章地找藉口?天災人禍有什麼原因?老天爺一時不高興而已。可是,落難相棄——這不是我認識的田欣。你的所作所為,讓我徹底鄙視你!"

「怎麼?替陶家麟心痛了?我很遺憾地知道你結婚了。不過,投桃報李為時不晚。家麟現在落難了,正是你搭救他的時候,你們可以相濡以沫鴻雁雙飛,做地地道道的落難夫妻。」她輕輕地笑,膘了一眼賀蘭靜霆,「只要賀蘭先生能胸懷大度——」

「你——」

皮皮的拳頭伸到一半,卻被賀蘭靜霆一把抓住:「皮皮,我記得你是喜歡吃龍蝦的,那張桌子上有龍蝦,我們快去吃吧。」說罷不由分說地將她拉出了大廳。

他們走在大街上,很涼的夜氣。

賀蘭靜霆看著她,一臉的無奈,「好吧。從現在開始我得面對現實。我有個白痴老婆,算術是不會的,吵架也是不會的,和人搶東西只有輸,威脅老公倒很有一套。我只希望你打架還可以,不然我真要覺得自己是個冤大頭了。」

「我剛才就想揍她,你千嗎拉我?"

「實話實說,打架你不是她的對手。在這種場合,你總不至於讓我幫你打吧?"

「田欣以前不是這樣的人。」皮皮嘆了一口氣,「以前她對我挺好的,不是一天兩天,是一年兩年。就算她嫁給了家麟,我也不曾怪她。我一直以為她是真心喜歡他的,雖然有點處心積慮,但為了愛情,無可厚非。」

「夫妻之間的事不好說,你不能輕易判斷人家。」賀蘭靜霆將手中的冰水瓶子往回收桶裡一扔,「也許他們就是性生活不合諧。」

「你又來了,這麼嚴肅的事兒怎麼說來說去,就說到性生活了?"

「我們狐狸就知道性生活,別的都不知道。」他居然樂開了,抿嘴笑了起來。

兩人手挽著手默默地在街上走。賀蘭靜霆忽然說:「對了,考試怎麼樣?看你這麼輕鬆自得,一定是考上了吧!"

皮皮得意揚揚地點頭:「那你剛才還說我自痴。」

「我錯了,夫人。」

皮皮看著他,忍不住笑了,剛才的懊惱灰飛煙滅。笑了一會兒,她忽然挽住他的手,認真地說:「賀蘭,今天的事兒,謝謝你。」

「別客氣,婦唱夫隨,琴瑟和諧。」

皮皮很乖地跟著他上了車。賀蘭靜霆將車開到一個偏僻的角落,熄了火,身子欺了上來。皮皮被他兇猛的樣子嚇著了,小聲道:「你想幹嗎?注意點影響!」

「頭髮長這麼多了?真夠刁鑽的,硬要什麼波浪卷,關皮皮同學,你知道這費掉我多少功力嗎?"

「哎——」

「你還把我的媚珠扔了。你知道祭司大人發火是什麼樣子嗎?」

「什麼樣子?你發發看?噢!」她耳朵突然一痛,不禁大叫了一聲。她伸手一摸,摸到一隻耳環。對著車鏡一照,純金的小環,穿著那顆媚珠。他的手指用力地捏了捏介面,捏得嚴絲合縫。

皮皮穿過耳洞,也喜歡戴耳環。但這次晚會她沒戴,原因是她覺得主要任務是吃龍蝦,就把成天戴著的一對很大的銀耳環摘掉了。至少她還知道在那種場合戴這種學生氣十足的耳環是要讓人見笑的。

她掏出小鏡子仔細看,見那紅珠子在耳垂下晃得十分可愛,不禁說,「這媚珠你還有一顆嗎?我不能只戴一隻耳環吧?"

「就只有一顆,你將就一下,再等五百年才有下一顆。」

「那我去找人配一顆一樣顏色的觀。」皮皮很孩子氣地說,「仿製一下用象牙來做,再塗上紅漆,又不難。」

他將她的下巴擰過來,對著自己的臉,很認真地說:「不行。從今往後,你就只戴一隻耳環。而且不許摘下來,生氣了也不能摘!"

「一隻耳環,多彆扭啊!"

「再怎麼彆扭也沒你彆扭,關皮皮!"

他將她摟在懷裡,親吻她的臉。她想親他的唇,他避開了。然後她就往他懷裡擠,伸手脫他的襯衣。

忽然問,小包裡的手機鈴聲大作。

「別接電話。」他輕輕哼道。

「可能是緊急的事。,她掏出手機,看了看號碼,按了接聽鍵。才幾秒鐘時間,她的臉就白了。

「對不起,我得離開一下。」

她飛快地扣好釦子,從賀蘭的懷裡掙扎出來,拎著包就下車了。

chapter37昂貴的請求

急救病房中滿是各種監視生命體徵的儀器。

皮皮找到家麟的病床,一旁站著他垂淚的父母。

心臟病人只能半躺著。家麟的目光己經渙散了,呼吸很淺,胸口幾乎看不出起伏。皮皮暗暗心驚,看了一眼悲傷得近乎崩潰的孟阿姨,只得強自鎮定。

「你媽媽說你正在參加一個晚會。」孟阿姨輕輕說,「本來我不想打擾你——只是,我想你可能願意過來見見家麟,跟他……跟他道別。皮皮的眼淚頓時嘩嘩地往下淌。

「醫生說……可能就是一兩天了,剛才已經搶救過一次——這是他讓我交給你的。

一封寫著她名字的信,一張淺藍色的信箋。幾行字,是他親筆寫的:

「皮皮,我曾經愛過你,但我沒有珍惜。原諒我,那時我太年輕,想要的東西太多。對不起,我曾經那麼深地傷害了你。如果還有來世,我一定不會這麼愚蠢。我會在天堂裡祝你幸福,家麟。」

她臉色蒼自,默默地看著床中昏迷不醒的人。

原來他並不是什麼都不知道,原來他也曾愛過她。

一切到結束時,都有了答案。

那一夜,除了進入昏迷狀態的家麟,床邊的人都目不交睫。大家都生怕錯過了他最後的一刻。

只有皮皮一直垂著頭,反反覆覆地思考這個詞:來世。

為什麼一切的遺憾都要等到來世?

就在此世,不可以嗎?

天亮時分,病人仍在呼吸,雖然已經非常吃力。皮皮擦乾眼淚,對家麟的媽媽說:「孟阿姨,我想帶家麟去一個地方……」

閒庭街56號。

沒有鎖,她知道他在家。

敲了門他果然出來了,像往常那樣,穿著件亞麻襯衣,立在門框下。朝陽照著他的臉,逆著光,皮皮覺得賀蘭靜霆在觀察她,過了幾秒才意識到這個時間他什麼也看不見。但他的表情很奇怪,好像知道她在想什麼,只是等著她開口印證自己的猜測。

霎時間,她卻失去了開口的勇氣。眼淚簌簌地往下落,她用力地吸了吸鼻子。

她想說,賀蘭,你不要生氣也不要疑心,我只是想來求你幫個忙。想了想,鑑於自己一週前的表現,這樣說肯定打動不了他。

因此,她張開口,躊躇了一卜,又閉上了。

所幸他並沒有讓她說下去。他仲手摸了摸她的臉,摸到溼溼的眼淚,用手指替她擦了擦,問道:「人在哪裡?"

她怔怔地盯著他,過了片刻,說:「在計程車上。」

「我需要三十天的時間。」他淡淡地吩咐,「好了我會給你打電話。三十天內,你不要來這裡,也不要找我。」

說罷,他去開了計程車的後門,將昏迷中的家麟從後座抱了出來。儘管是重症,全身浮腫的家麟並不輕,而賀蘭抱著他卻顯得不費力氣。他大步流星地走進門內,將門關上。

皮皮連忙用力捶門,又將他叫了出來。

「還有什麼吩咐嗎?」

她聽見自己的心狂跳,聽見自己因緊張而唯唯地喘息。她急切地說:「賀蘭,你自己不會有事吧?聽我說,我不是讓你一命換一命。只是想請你幫他一下,如果……你能夠的話。我……我不想你受傷。你……你會受傷嗎?"

他審視著她,半晌,他忽然間笑了。

「哪有那麼嚴重?」,他說,「一命換一命?我會那麼大方嗎?對了,我問你,為什麼我給你的銀行卡從來不用?你缺錢為什麼不來找我?」原來他還為田欣的話耿耿於懷。皮皮的臉一陣發灰,生怕不小心說錯了話觸怒了他,葬送了家麟的性命,於是她結結巴巴地解釋:「不是我,是我媽媽找家麟要的錢。我不知道有這事兒,後來知道了,把錢還給他了,估計己經晚了。」怕他多心,她趕緊又說,「上個月我自己去了趟華泰珠寶,看中了一款戒指,翡翠的,貨號是三一七二七。我不敢買,怕是假貨,想等你來一起看。還有,你看過廚房沒?」

他眉頭一皺:「廚房?廚房怎麼了?"

「我買了好多碗,兩套碟子,還有一個電飯煲,都放到櫃子裡啦。我還試好了婚紗,拍了照放在書桌的抽屜裡。還有,我和吉祥鳥影樓說好了拍全套婚照,他願意給我們九折,我非要八五折,磨了老闆一下午才答應。」

這些當然都是真的。考完試後,皮皮的確興奮地張羅過自己的婚事,沒事兒就逛商場,買這買那,一連下了兒筆訂單,把自己攢的錢花得差不多了。可是這事兒不能在這個時候提,一提越發顯得心中有鬼、欲蓋彌彰。

果然,賀蘭靜霆雙眉一挑,不以為然:「你是怕我不給家麟治病才這麼說的吧?"

「不是的!」,她大聲申辯,「我只是想告訴你,我——"

她想說,「我愛你!」可是話沒出口忽然停頓,她忽然意識到自己講的不全是真話。她也能隱隱猜到賀蘭治療家麟的代價會是什麼。在這種時候向他表白,非但顯得可笑,而且還很無恥。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