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你的事兒辦完,總可以回家了吧。」。
「七點半我有個飯局,是我請客。」賀蘭靜霆。
皮皮搖頭:「那你自己去吧,我要休息。我的宿舍就在這條街的後面。」
「不行,你得陪我去。」
「我真的累了。」
「那我陪你回宿舍。」
「嗯……嗯……我剛才是有點累,可能是暈車吧,現在好了。」皮皮趕緊說。
事實是這樣的。
皮皮的宿舍裡掛了不少家麟的照片,當然不是刻意掛上的。家麟喜歡攝影,出國讀書做ta掙的第一筆外快就買了個尼康的相機。他會偶爾寄照片給她,大部分是風景和花卉,偶爾也會寄兩張自己的近照,瀑布之下大樹旁邊,浩然龐大的背景之下淡淡小小的一個人影,穿著各種顏色的t恤,臉色模糊難辨。皮皮覺得這些照片很美,風景都是異域的,宿舍的牆壁那麼白,那麼空,總得有個裝飾吧?從傢俱城買裝飾畫動輒幾百塊,不如買幾個相框裝上,也是很好的點綴。
於是床邊的牆上便掛滿相框。睡前眯眼斜睨,就好像皮皮自己也曾這樣眯著眼對著相機,從一個孔裡看見一樣的風景。
商量了半天,賀蘭靜霆提出要去西街的遊樂場坐摩天輪,皮皮則堅持要看電影,兩人便去了不遠處的電影院。時間不湊巧,皮皮想看的古裝片沒有,只有一個新上映的間諜片,打打殺殺很是熱鬧。柔軟寬大的情侶座,皮皮靠上去就睡著了。懵懵懂懂地睡了很久,睜開眼發現自己窩在賀蘭靜霆的懷裡,間諜片早完了,換成另個動作片。
皮皮坐直身子,輕聲問道:「對不起,我實在太困了,我睡了很久了嗎?」
「嗯。」
「那咱們快出去吧,別耽誤了你請客。」
「不著急,我給他們發了簡訊,讓他們晚點再來。」
皮皮摸黑掏出手機看上面的時鐘,已經八過五分。
換句話就是自己整整睡了三個小時!
旁邊有人盯了她一眼,咳嗽一聲,態度不是很友好。皮皮小聲:「那個……我沒打呼嚕吧?」
「沒有,」賀蘭靜霆淡淡地道,「你說了夢話,不是很大聲。」
皮皮愣了愣,隨即不吭聲了。她又夢見家麟了,是個浪漫的場景。然後田欣出現,罵她是第三者,她們又打了起來。
皮皮不記得自己在夢中揍了誰。很可能是家麟。在夢裡她一次又一次地揍家麟,不是恨他,而是覺得這樣很性感。
「我……我沒說什麼不好的吧?」她心虛地咕噥了一句。
「沒有,」他笑了笑,「我什麼也沒聽清。」
皮皮研究他的表情,發現他笑得很詭異。
「真的?」
「真的。不過,」他說,「你在夢裡狠狠地打了我一巴掌。我是不是應當有權知道你為什麼打我?」
「打在哪裡了?」
「臉上。」
「夢裡的事兒都是假的。哈哈。」
「那巴掌是真的,關小姐。」
她以為他在開玩笑,出了大門才知道是真的。他的臉上還有幾道淺淺的指印。
餐館在城外,計程車開了近四十分鐘。皮皮心裡直納悶,市中心那麼多家餐館,什麼風味沒有,為什麼會捨近求遠,要去這樣偏僻的地方?
而且餐館也不像餐館。
一條荒涼的小道,一棟孤零零的兩層樓,外面看去很破落,室內的裝修卻很雅緻。垂花的拱門、嘀嗒作響的珠簾、泥青色的石磚。門邊立著個半人高的漆木方盒,透雕著《西廂記》的人物,皮皮正琢磨這盒子有何用處,忽聽「當」地一聲,賀蘭靜霆已隨手將吃剩的半盒爆米花扔了進去,原來是個垃圾筒。
週末的晚上,這裡居然沒有一個客人。前臺的酒吧裡坐著一位美貌女子,二十五六的年紀。穿著牛仔短裙,修長的腿尤如兩道光線撇下來,盡頭是塗著丹寇的腳指甲。
夜色中賀蘭靜霆已能視物,他在玄關處微微停下,忽然低聲說:「皮皮,等會兒上菜,無論上的是什麼菜都不要吃,好嗎?」
「為什麼?菜裡有毒嗎?」
「不是。不要多問,你能聽我的嗎?」
「……行。」女人聽見動靜款款地迎上來,眸中帶著淺淺的笑意:「賀蘭先生。」
賀蘭靜霆頷首示禮:「小清,好久不見,近來好嗎?」
「很好,謝謝。」指指樓梯:「修先生已經到了,在二樓。」
修先生,那就是修鷳。不知為什麼,提起他皮皮的脊背就開始發寒。
賀蘭靜霆又問:「趙先生還沒來嗎?」
「來了,出去替修先生買東西了。」
二樓大約是雅座。四月的天氣也不冷,不知為什麼要開著空調。皮皮進門就打了一個噴嚏。
「對不起。」她連忙掩嘴。修鷳看了她一眼,「滴」地聲將空調關掉。
迄今為止,在皮皮所認識的狐人中,似乎只有修鷳這一個人對賀蘭靜霆的態度比較隨便。見他進來只是點了個頭。而賀蘭靜霆對修鷳則十分尊重,甚至很遷就。
剛剛落座,門又開了,進來的是寬永,提著一個塑膠袋。打了聲招呼之後,他從塑膠袋裡取出一隻碗和一雙筷子,一次性用的那種,到洗手間洗淨之後擺到修鷳的面前。
賀蘭靜霆笑著說:「抱歉得很,剛才皮皮不大舒服,我讓她多休息了一下,讓你們久等了。」
「久等倒沒有,趁這當兒,修鷳正好給我找了一大堆差事。」寬永謔笑。
「我你找什麼差事兒了?」修鷳冷哼聲,「是你自己忘記了。」
「ok,在我腦子還沒被氣炸之前,今天上午的手術是怎麼回事?我都call你一百遍了。兄弟你架子也忒大了點吧?」
「笑話。院長先生,今天我不當班。」
「前天晚上你也不當班。阿觽一個電話你不就來了?」
「請問,你是阿觽嗎?」
「你不當班?說說看你一週當幾天班啊?我幹三天你幹兩天,你還不肯值夜班……」
「我現在正餓著,」修鷳陰陽怪氣地道,「我覺得還是呆在家裡比較好。」
「我也很餓。」寬永說。見他們吵得不可開交,皮皮趕緊說:「既然大家都餓了,那就快上菜吧!我到樓下說一聲,讓師傅快炒。」說罷剛要起身,賀蘭靜霆一把按住她,不動聲色地道,「菜馬上就上了。」
果然,沒過一分鐘,樓下的女子端來一個三層的漆盒,從裡面拿出七碟精緻的小菜,不多,看樣子全是肉類,也不是成塊的,肉糜那種。桌上飄著奇異的香味。接著,服務小姐又端來一隻水晶模樣的玻璃碗,裡面一層清水,上面飄著兩朵半開的牡丹,花間灑了一些蜂蜜。賀蘭靜霆用餐巾擦擦手,像洋人掰麵包那樣將花拿到手裡,一片一片地掰著吃。模樣很斯文。
「關於捐款的事,我捐五百萬,錢下週五到帳。」他從容地說,「如果不夠,你得去找唐淳。」
「唐淳——」寬永嘆口氣,「他倒是肯捐,就是有條件。他要修鷳去一次大興安嶺。就一次,他出兩百萬。修鷳不肯去,我也不讓他去。對不對,修鷳?」
「他以為我們是什麼?藏獒嗎?」修鷳冷笑,「就這麼點錢想打發我們?告訴他,一千萬,或許我們可以考慮。」
「蘭陵區現在也這麼緊張了麼?」賀蘭靜霆問道。
「唐淳在電話裡說,他們的總人數五年內減少了三分之一。那裡近來要新建兩個風景區,還要建一個巨大的採石廠。那一帶水質下降,目前剩下的一千人中,有一半打算修仙。」
「那就修吧。」賀蘭靜霆嘆道,「也是一條出路。」
「聽說趙松對此事很是惱火。」寬永繼續說,「你最近沒聽收音機嗎?」
「沒有,有什麼新聞嗎?」
「趙松下令從這個月開始,不再批准任何修仙的申請。」
「是嗎?糟糕,我上週還批了二十個。」
「這裡還有十五個,走後門的,你批一下吧。」寬永從帆布包裡抽出一疊紙,遞給他一支筆。
賀蘭靜霆擦擦手,龍飛鳳舞地簽字:「你收了人家多少錢?」
「一個二十萬。」
「我是不是應當提成?」
「祭司大人對醫院一向是慷慨的。」
「寬永,你不應當收錢。」賀蘭靜霆淡淡地,「把錢還給人家罷。」
「這個……」
「寬永。」
「好的。」
「你還缺多少,我去給你想辦法。」
「算了,我們還是去一趟大興安嶺吧。」
「別去了,趙松正在找你們。去了就回不來了。」
「聽說,他也在找你?」
「我們見過一次。」
「談得好嗎?」
「不好。」簽完字,賀蘭靜霆騰出手,又開始慢慢地撕花,「我警告他不要動不動就打老頭子的旗號。」
「你們……幹起來了?」
「嗯。」
「阿觽,他很危險,還是離他遠點。」修鷳忽然。
「是他來找的我。」賀蘭靜霆笑笑,「而且語氣挺硬。記得以前他對我還算客氣,估計是老頭子不想管事兒了,他覺得天下應當是他的了。」
他們似乎在談本族的公務,皮皮覺得自己不便插嘴。可是,她心裡暗暗地想,一大桌子的菜,怎麼就沒一個給她吃的呢?這些男人們只顧著自己吃,也太不gentlman了吧?何況賀蘭靜霆還叮囑她無論什麼菜都不要吃,這樣一來,她就只剩下乾坐陪客,真是無趣得很。
想到這裡,她偏不信邪,拿起個大勺,將其中的一碟肉糜舀了半勺放到了自己的碗裡。
這一做不打緊,談笑正歡的三個人立即放下筷子,目光炯炯地盯著她。
「呃——」皮皮兩手一攤,解釋說:「這菜看樣子不錯,我嘗一下。」說罷就往口裡送。
賀蘭靜霆一把奪過她的碗:「是蛇肉,皮皮不會喜歡吃的。」
「誰說的?我奶奶是廣東人,就喜歡蛇肉,蛇肉可香了。我一直想嘗一嘗。」
她拿起勺子又要吃,勺子也硬生生地給賀蘭靜霆搶了過去:「剛才我都跟你說什麼了,你當耳旁風啊。」
「你說什麼了?我沒記住。再說我也餓了。」
「——」賀蘭靜霆欲言又止。
寬永趕緊圓場:「關小姐,你想吃什麼?我去給你買。……你還是病人,不太合適吃蛇肉的。」
「請問,這真是蛇肉嗎?」
很平常的一句話,大家都怔住了,既而面面相覷,都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句話。
一陣沉默。
氣氛莫名其妙地緊張起來。
修鷳站起來拍了拍賀蘭靜霆的肩,道:「阿觽,這頓飯你下次再請吧。關小姐,我和寬永今晚還有一個手術,我們先告辭了。」
賀蘭靜霆想了想,微微一笑:「也好。那咱們改天再聚。謝謝你們救了皮皮。」
這群人是怎麼啦?怎麼說走就走呢?皮皮窘得滿臉通紅:「噯,你們這就走嗎?我沒別的意思啊。只是看見大家都吃得很香我也想吃。為什麼要走啊?既然這樣我什麼也不吃了,你們都留下來吧!」
寬永已走到了門口,聽見這話,身形微微一頓,回頭道:「關小姐,那天你在醫院裡心臟停了跳整整四分鐘,阿觽差點嚇死了。」
心臟停跳四分鐘?那還救得活嗎?
皮皮迷惑地看著他:「四分鐘?怎麼會——」
「從醫學的角度講,心跳停止五分鐘就會腦死亡,不死也會變成植物人。」修鷳在旁冷冰冰地添了一句。
一時間,皮皮的臉驚得煞白,莫非自己已成了鬼了?嚇得連忙看地板,影子還在,又看了一眼賀蘭靜霆,發現他的頭也盯著地板。
「是……是誰救的我?」她顫聲問道。
「修醫生。」寬永說。
「——」皮皮本來挺不喜歡修鷳,現在他成了救命恩人,情況全不一樣了,皮皮連忙說,「謝謝你救了我,修先生!」
修鷳不客氣地嗯了一聲:「從今往後,你要乖一些,不要動不動就和賀蘭頂嘴。」
「……好的。」
「賀蘭的脾氣不好,你多擔待些。要不然他一怒之下就不讓你長頭髮了。」寬永也加了一句。
「……」皮皮看著面前的兩個人,華麗麗地無語。
正躊躇著,賀蘭靜霆隔著軟帽摸摸她的光頭,又擰擰她的耳朵,然後將她的肩膀一攏,和自己靠得緊緊的,笑著道:「你們不用聯合起來嚇她。不管用。她就是喜歡淘氣。」
修鷳無可奈何地搖搖頭,扔給他一把鑰匙:「天晚了,我和寬永一起走,你開我的車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