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兒知道曲陌在樓上,腿沉,心重,連腳步都邁不動。
樓上香澤公主溫婉笑道:「貓兒妹妹,多日未見,難道不想上來一敘?」
貓兒縮著脖子,抬頭望向香澤公主,僵硬地咧嘴一笑,仍舊在原地,就是不肯上樓。
曲陌望向貓兒那不敢看自己的樣子,心中萬般糾結,卻又豁然透開一絲光亮。他手提一杯清酒,語氣有些酸意地嘲弄道:「怎麼,就如此不敢見我?」話音未落,手中清酒卻是直接衝著貓兒澆下。
貓兒被此話一激,只覺得胸口有氣,正轉目去看,卻被那酒水潑灑了一臉!這素來喜好臉面的山中霸王不由得怒了,兩三步衝開身邊的人,噔噔噔躥上二樓,直立在曲陌面前,瞪大眼睛,雙手掐腰,大吼道:「誰說我不敢看你?」
整個酒樓在貓兒的氣勢磅礴中震上三震。曲陌望著貓兒那瞪大眼睛的拼命樣子,不由得若綠茶舒緩般清韻一笑。在貓兒的呆滯中,他伸出白玉般的手指,將貓兒臉上的酒水擦掉,柔聲道:「敢看我,就好。」
貓兒呆若木雞地僵硬在曲陌的手指下。
銀鉤身影一晃,還沒等飛躍上二樓,便聽見一女子百轉繞樑的聲音傳來,似乎承載了難以掩蓋的激動,情意綿綿地喚了聲:「鉤郎……」
那女子長著一張標準的美人鵝蛋臉,狹長的眸子睨著撩撥心絃的淺淺誘惑,柳葉彎眉似春暖花開般含了風情,小巧的嘴唇輕點了水粉色的清純色澤,一襲鵝黃色的搖曳裙襬將那纖細腰肢勾畫得不及一握。
她側挽著髮髻,僅是簡單地佩戴著幾朵珠花,卻將整個人顯得清新秀美,猶如九天仙女般粉黛天成。
那狹長的眸子情意綿長,在瀲灩間盪漾著剪不斷、理還亂的依依情濃。即便是老僧見了,怕也會被勾動出一分還俗的心思。
黃衣女子婀娜多姿地款款而來,搖曳的身姿在舉手投足間皆是嫵媚風情,如此欲語還羞地望著銀鉤,在眼波流轉間將那心思傾瀉而出,若霧中獨舞般翩翩盈然,輕聲道:「一夜相思,卻輾轉人間無數;昨晚皓月,可曾憶得情濃深處?鉤郎,可安好?」
銀鉤望著那女子的盈盈深情,第一次出現尷尬的僵硬狀態,卻在下一刻隨性道:「勞煩玥姬掛念,一切安好。」
被喚作玥姬的女子微微低垂眼瞼,淡淡的羞澀暈染成三分酥骨,又情意綿綿地喚了聲:鉤郎……」隨之眼中盈盈激起動人瀲灩,軟聲道,「鉤郎,你曾問玥姬是否願隨你攜手同行,那日玥姬怕你不是真心,便未曾許諾相隨,只是心裡盼著你莫要兒戲才好。然而,相思難耐,熬人白頭。如今,玥姬已用鉤郎給得銀子為自己贖身。若鉤郎不棄,玥姬此生願伴隨鉤郎左右,生死不離,此志不渝,忘君……憐我。」
銀鉤轉目偷瞄貓兒,卻見貓兒正用那雙圓滾滾的眸子盯著自己,心中一虛,當即往後微挪了一步,與玥姬隔開些安全距離。
玥姬看出眉眼高低,隨之上前一步,眸中含了惹人憐愛的霧氣與一抹不容忽視的決然,顫聲道:「鉤郎,你若棄我,玥姬亦一奴不侍二主,且一頭撞死在這木柱之上!」
銀鉤勾唇一笑,在玥姬的滿懷期望中驟然目光一凜,殘忍地說:「你還想以死來威脅我?那就請便吧。」話畢,轉身向二樓走去。
玥姬卻是一把抱住銀鉤的後腰,淚眼婆娑地卑微求饒道:「是玥姬的不對,鉤郎莫怪才好。玥姬願為奴為婢,鉤郎又怎忍心讓玥姬再次墮落風塵?」
銀鉤拉開玥姬那柔美的纖細手指,沉聲無情道:「尋個好人家,自行逍遙去吧。」
玥姬恍惚一笑,悽楚得宛若浩海中的一葉扁舟,身子戰慄著後退,眼含絕望地望著銀鉤的背脊,淒涼地說道:「鉤郎,你……好狠的心!」眼中發狠,眉頭一皺,紅色血液由唇角滑出,身子一軟,就這麼倒了下去。
那兩名隨玥姬同來的丫鬟忙接住玥姬的身子。一人大喊著:「小姐!」另一人驚呼:「小姐咬舌自盡了!」
隨行去嬈國的太醫將玥姬救醒,救治後確診,玥姬除了口舌暫時不能言語之外,並無大礙。
玥姬楚楚可憐地站在銀鉤身後側,那悽美的樣子任誰都不忍心再趕她走。於是,一行人坐在二樓,就這麼大眼瞪小眼地看著彼此,誰都不肯開口說話。
貓兒肚子一聲叫,她伸手揉了揉,然後操起筷子就埋頭吃上了,也不去管他人用什麼目光看自己。不是不介意,只是不知要如何介意,在沒有理清頭緒前,她寧願什麼都不想。
花鋤狠狠地瞪了銀鉤一眼,不屑地哼了一聲後,也陪同貓兒吃了起來。
銀鉤將視線轉向曲陌,似笑非笑地半眯著危險眸子,吊兒郎當地說道:「曲公子,費心了。」
曲陌將筷下魚肉遞到貓兒碗中,模稜兩可地回道:「應該的。」
銀鉤是個什麼人物?他心中一轉,自然知道今天曲陌等在此處與玥姬的出現都不簡單。定然是曲陌派人為玥姬贖身,然後招其來此處,演這麼一齣鬧劇給貓兒看。只是,即使這猜測是板上釘釘的事情,他既然抓不到證據,說出來也改變不了貓兒今日所見。
而曲陌所持就是銀鉤的百口莫辯!既然銀鉤能攔著貓兒不聽他解釋,那他便送銀鉤一記膏藥,讓銀鉤甩都甩不掉地貼在身上。
銀鉤與曲陌在飯桌間無聲地針鋒相對,貓兒只管低頭吃飯,不看不語,儘量讓自己消化好。
銀鉤見貓兒如此,也拿捏不準貓兒有些異於常人的想法,在心虛中屁股一挪,黏糊到貓兒身邊,討好道:「貓娃娘子,莫要低頭吃飯,怕是要不順氣的。」語罷,還體貼地伸手去拍拍貓兒的背脊。
花鋤見不得銀鉤親近貓兒,自然伸手去攔,不屑地嘲弄道:「別一口一個娘子,貓兒可是受不起的。」
銀鉤眸子一彎,將那鋒利隱下,呵呵一笑,口含毒蛇地調侃道:「難道你就受得起?」
花鋤被銀鉤氣得想舉拳襲來。
貓兒適時地抬起頭,只說了兩個字:「吃飯。」
兩人洩氣,相看兩厭地轉頭吃飯。
在眾人的詭異中,貓兒突然轉頭問道:「銀鉤,她為什麼叫你鉤郎?」
銀鉤一口飯含到口中,努力尋思著比較不容易引起貓兒反感的解釋,含糊道:「這個……」
貓兒一皺眉,認真道:「鉤郎不好聽,我剛一聽,還以為她叫你‘夠浪’呢。」
銀鉤一口飯噎在喉嚨裡,下不去,出不來。
只聽貓兒接著分析道:「細一聽吧,還有些像‘狗狼’。若叫‘狗狼’,就莫不如叫‘狼狗’,還兇猛點。」
銀鉤一口飯噴出,咳嗽得臉面通紅。
曲陌笑著附和道:「貓兒所講有理。」
貓兒見銀鉤如此狼狽,貓眼裡染上笑意,心情也豁然間好了起來。
玥姬上前一步,輕拍銀鉤後背,當真關切非常。
銀鉤抬手阻下玥姬的親暱,生怕貓兒反感。
玥姬將一切看在眼中,眼含悲切地退到一邊,繼續守在銀鉤身後。她雖將自己舌頭咬傷,但像她如此愛惜自己的人,又怎麼可能真下死口去咬?不過是為了留下,而啃壞了一邊而已。雖然耽誤不了說話,但她卻寧願不說,就這麼卑微地跟在銀鉤身邊,先觀察一番再做打算。知己知彼,方能百戰百勝。
玥姬對銀鉤是有情的,自從她見銀鉤第一面開始,這顆心就隨之傾斜而去。只是,正如她所說,她怎敢把心託付給放蕩不羈的尋歡客?如今,她不但得了這個贖身的機會,還受指點來此地等銀鉤,她就定然不會再放手!只不過,銀鉤如此待自己,自己是否還要幫襯於他?
玥姬悄悄打量著貓兒,曉得那是女扮男裝的女子。又見銀鉤竟然如此寵溺,心中滋味自然可想而知。天知道她將自己置於何種境地,進不得,退不了,若非孤注一擲,怕是要屍骨無存!
玥姬醞釀心計時,貓兒又開始安靜地低頭吃飯,誰也不知道她心中所想,因為貓兒從來不說,或者說,她根本就沒有去想此時每個人的謀劃。
在這場感情的角逐獵殺中,每個人都細心算計,步步為營。錯綜複雜的佈置讓人開始懷疑那到底是感情還是戰爭?貓兒很簡單,要得簡單,想得簡單,因為簡單本身就是一種豁達的幸福。
待一頓飯吃好後,眾人起身準備前行。玥姬跟在銀鉤身後,步步不離。
銀鉤的豔麗衣衫在陽光下若彩蝶一般靡麗,聲音卻冷酷無情得猶如北極之地:「何人允你跟來?」
一句話,凍結了玥姬的腳步。但能稱為「紅閣」第一花魁的玥姬,又怎會是輕易被打發回去的?
玥姬隱約含淚的目光一轉,人隨之撲通一聲跪在了貓兒腳下,比任何聲音都堅定地磕著響頭,頃刻間細膩的額上已經見了血痕。
咚咚磕頭聲中,貓兒伸手將玥姬扯了起來,眼含莫名情緒地問:「若愛一個人,真要如此辛苦,你當真會執著地愛下去?」
玥姬不明貓兒意思,卻知道自己已是開弓沒有回頭箭,自然堅定地點了點頭。
貓兒用袖子給玥姬擦了擦額頭,猶若自語般喃喃道:「這樣會很疼的。」似是說玥姬,也似說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