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瞬間停住腳步,折返回來,正看見貓兒一邊放下袖子,一邊教訓道:「想你貓爺我混江湖時,你還不知道窩在那個旮旯裡哭鼻涕呢!想偷襲我,扁下你兩顆門牙,讓你再犬吠不止!」
婢女嗚咽著滿是血水的嘴,淚水與口水齊齊混合而下,顫巍巍地爬到嬈汐兒腳下,含糊地號叫道:「主子,為巧兒做主啊。巧兒命雖卑賤,但打狗也要看主人啊。主子……」
貓兒打了個飽嗝,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掐腰笑道:「你怎將自己與狗同化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不過,你若是狗,也是條惡狗。」
嬈汐兒臉上一陣青一陣白,想她現在貴為嬈國公主,哪個不是敬著她來?眼下這奴婢被打,即使打死了也無所謂,但卻是打了她自己的臉,讓她以後如何立威?
嬈汐兒越想心頭越氣,努力控制下三分尖銳,開口道:「貓兒,你我雖然情同姐妹,但下人的臉也是臉,你就這麼毀了這丫頭兩顆門牙,讓她以後如何嫁人?我貴為嬈國公主,定然不允你如此放肆的。再者,你已經許配了人,卻還做少女裝扮,更是不守婦道。如今我管束你將那些粗野不溫順的習慣去掉,也是為你好,免得他日你夫君一紙休書將你棄如敝屣。」
貓兒轉過清透的眼,快語道:「你不也沒梳已婚髮髻,又來管束我做什麼?」
嬈汐兒彷彿被人點上死穴。她本就是趁花耗處於昏迷時主動獻身,此事她一直心有餘悸,如今被貓兒這麼一說,她心中有鬼,自然如被踩了尾巴般乍起。當即一摔袖子,慘白著臉,大喝道:「來人啊!把這不服管教的刁婦拿下!杖責二十,警其出言不遜,侮辱本公主!」
吳宰相派來保護嬈汐兒的護衛大步上前,欲拿住貓兒。即便他們明白是公主無理,也不得不聽從命令。這些護衛原本在來離國的路上就與貓兒混了個哥倆好,如今真要抓人,心中難免不舒服,只想著在落板子時輕點兒,隨便拍打二十下糊弄過去就好。
花耗虎軀一震,擋在貓兒面前。
貓兒站著沒有動,單是將那圓滾滾的眸子轉向嬈汐兒,眼中含了一絲不容小覷的犀利,朗聲道:「雖然小的時候,我就不是很喜歡你,但娘說你是妹妹,讓我照顧你,我便不會欺負你。只是,你現在變了好多,讓我越來越不喜歡。怕有朝一日,你照鏡子時,連自己是誰都不曉得。那些冠冕堂皇的話你會說,我聽著卻覺得噁心。若不是看在三娘面上,你當我能饒了你?」
嬈汐兒被氣笑了,人也呈現出癲狂狀態,就如同受到襲擊般尖銳大喊:「打!打!給我打她!狠狠地打!」
花耗與花鋤伸手周旋,卻不想貓兒根本就沒有躲閃,只是笑望著嬈汐兒,如同看一個小丑般不屑。
嬈汐兒本就心中有鬼,如今被貓兒這麼一笑,只覺得汗毛豎起,緊張兮兮中竟覺得貓兒已經知道自己頂替她身份的事實,整個人猶如驚弓之鳥般變得緊張兮兮,臉色慘白地叫嚷著讓侍衛重責貓兒,往死裡打!
三娘一把抱住嬈汐兒的腰肢,淚眼婆娑地跪下求情道:「汐兒小姐,汐兒小姐,你不能這樣啊……」
每每貓兒三言兩語,都會令嬈汐兒頃刻間失去理智。她一心想讓貓兒死,就如同被灌了執念般失去理智。如今又見三娘為了貓兒向自己下跪,心中氣惱更甚,人也瞬間抓狂,竟一把推開三娘,在恨極中扭曲著猙獰的面孔衝向貓兒!
在嬈汐兒推開三孃的瞬間,卻不料用力過猛,竟將老弱的三娘推倒在地,一腦袋磕碰到院子中的石桌上,頃刻間額頭血若泉湧,身子緩緩滑倒在血泊中……
貓兒睜大眼睛,一下掙開侍衛的束縛,快速撲到三娘身旁,大聲喚著:「三娘!三娘!」
三孃的血染了大半張臉,神智已然不清。
貓兒的心跳彷彿停止,望著那潺潺的血流,顫聲吼道:「大夫!快找大夫!」
嬈汐兒在看見三娘流出的血時,變得呆滯了,彷彿被點了穴般無法動彈,就連心都僵硬了。
花鋤紅著眼睛飛奔出去找大夫。花耗將三娘從貓兒懷中抱起,大步走進了三娘房間,將其小心翼翼地放到了床上。
大夫終是趕來了,卻只為三娘續了一口氣。
三娘緩緩張開眼睛,掃了一眼屋子裡的人,望向花鋤,撐著虛弱的身體,沙啞道:「鋤頭,不怪……不怪汐兒,你要記得,她什麼時候都是你姐姐。」
花鋤攥緊拳頭,紅著眼眶,緊緊抿著唇,重如千金般點點頭。
三娘望向花耗,眼眶溼潤,緩了兩口氣,微弱地說道:「耗子,三娘……對不起你和貓兒,你……照顧好汐兒。」
花耗虎目隱著淚水,錚錚鐵骨男子漢屹立在三娘床頭,終是在三娘殷切期盼的眼神中費力地點下頭,算是允了
三娘望向嬈汐兒,緩緩伸出手,喚出了多年來一直藏在心裡的名字:「小籬……小籬……」又抓住貓兒冰涼的小手,急切地道,「貓兒,三娘對不起你,小籬是……」
猛然驚醒的嬈汐兒尖叫一聲撲到三?身上:「娘!」
三娘身體一顫,胸口氣息一滯,就這麼張著嘴,緩緩閉上佈滿皺紋的眼皮。
三娘死了,連她未曾說完的話也一同被葬在地下,將那最真實的秘密隱藏在了屍骨中。沒有人曉得,三孃的身體解脫了,但靈魂是否能掙脫開沉重的禁錮枷鎖?
花鋤披麻戴孝,跪在臨時搭建的靈堂前。
花耗和貓兒雖然不是三孃的兒女,卻一直視三娘為母,亦披麻戴孝地跪在靈堂,讓花鋤在這份空蕩下,有了兩份可以相偎的溫暖。
嬈汐兒貴為嬈國公主,不可披麻戴孝,只著了一身素白,靜靜地立在一側,低垂著腦袋,沒有人能看清她此時的表情。
三娘雖說是楚府的下人,但前來祭拜的人卻令人意外。
曲陌來了,香澤公主來了,就連銀鉤也來了。
曲陌與香澤公主先到。望著神色憔悴的貓兒,曲陌心中一痛,欲上前一步,香澤公主卻是搶先一步過去,輕聲喚道:「妹妹,三娘仙逝,不可太過悲傷,免得傷了身體,公子與我都要擔心的。」
貓兒抬起頭,有些茫然地望著香澤公主。
銀鉤一襲白衣走來,隨手取了麻衣披在身上,站在貓兒身邊,對香澤公主道:「不勞公主掛心,娘子自然由我來照應。」袍子一掀,人也陪同貓兒一同跪下。
香澤公主沒見過銀鉤,但對銀鉤那風流的大名她卻是早有耳聞,今日一見,竟被他的一言一貌給威懾住了,好半天才緩過神來。
但見一身白衣的銀鉤與曲陌的謫仙縹緲不同,竟活生生將那白衣穿出了一份妖魅,猶如優伶翻轉的水袖,眼神瀲灩間,皆是令人無法抗拒的魅惑之態。但你若細看而去,那人卻若放蕩不羈的清風,只是睨著眼,含了一絲從不肯停留的輕蔑,讓你在無形中覺得羞愧。
香澤公主微欠著身子離開,忍住了回頭去看一眼的衝動,只覺得銀鉤對自己有些莫名的嘲諷之意,轉而又一細想銀鉤所說的話,竟稱呼貓兒為……娘子?!香澤公主腳下一頓,滿眼不可置信地轉身望向銀鉤和貓兒。
但見銀鉤不著痕跡地承擔著貓兒身體的重量,而貓兒則是無意識地靠了過去,彷彿對銀鉤有著很深的依賴。
貓兒問:「你怎麼來了?」
銀鉤回道:「為夫想陪在貓娃娘子身邊。」
貓兒抽搭了一下濃重的鼻腔,沒有再說話。
花鋤回了神,衝銀鉤怒目低吼道:「你走,這裡不歡迎你!」
銀鉤心思一轉,以為花鋤是嫌自己名聲不好,所以氣惱。他不欲和花鋤爭吵,只是專心地陪著貓兒,有點兒「兩耳不聞窗外事」的意思。
花耗對銀鉤並不陌生,雖然以前銀鉤作為斐公子時兩人相處頗多,但花耗並不知其真正的身份,他只當今天是第二次見到銀鉤。
花耗打量著銀鉤,銀鉤抬起臉,大方地讓花耗看著。若非今天場合不適,銀鉤還真想捉弄一下花耗。銀鉤還記得花耗曾經搬弄出什麼岳父岳母的臨終遺言,讓貓兒嫁給他。銀鉤的娘子,豈能讓他人窺視?從貓娃招惹了自己那天起,這件事兒,就已經是沒完沒了了。
花鋤因三娘仙逝而悲痛著,又見銀鉤無視自己的存在,心中的狂嘯總想尋個出口宣洩一番,於是,拳腳呼嘯間向銀鉤襲去。
銀鉤不想與花鋤動手,閃身躲開。
貓兒低著頭,一拳頭狠狠地捶到地上!
眾人只覺得忽悠一下,那簡單搭建的靈堂便在眾人的驚訝中轟隆倒塌。
嬈汐兒尖叫一聲,衝到貓兒面前,使勁扯著貓兒的領口:「你……你把三娘壓裡面了,還我三娘!還我三娘!」
貓兒緩緩站起身,直勾勾地盯著嬈汐兒。嬈汐兒身體一震,一種恐慌由腳底開始蔓延,腿亦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貓兒一寸寸拉掉嬈汐兒的手,沒有任何波瀾地詢問:「你若想見三娘,就去陪她可好?」
嬈汐兒猛地後退一步,一手捂著胸口,驚恐地望著貓兒,竟忘了反應。
貓兒恍惚一笑,轉身不再答理嬈汐兒,動手拎起一罈子好酒,仰頭灌下數口。酒水將貓兒的臉粉刷,浸透了胸前衣衫,如同大片的淚水般掉落。
貓兒渾然不覺地笑著,將那一罈子酒水丟擲,正落在倒塌的靈堂上。在一片碎裂中,貓兒取出火摺子,扔向靈堂。
靈堂轟然間著起大火,映得貓兒的臉越發不真實,好像要融到火光之中,不曉得是誰要吞噬掉誰的命運。
貓兒笑了,輕聲道:「三娘,好走,回花蒲村去吧,那裡有我們的家。」
本欲撲火的花鋤動作僵硬下來,人亦無聲地重新跪到燃燒的靈堂前,為三娘守護著終於可以回家的靈魂。
花鋤知道,這些年三娘雖然衣食無憂,但過得並不開心。她總是眺望著花蒲村的方向,絮叨著說要回家看看,要去和四娘說說,她對不住四孃的囑託。
在花蒲村鬧霍亂時,花鋤的年紀還小,不記得曾經發生的事兒。但他對花蒲村卻一點兒都不陌生,不單是那份感覺,更源於三娘從來不曾停止過的描述,將村子裡的一草一木都當成一段珍貴的故事講給他聽。
三娘說過,村裡得病的人都是被點了火,燒成了一捧灰。據說這樣靈魂就解脫出來,不用繼續受身體病痛的折磨。
花鋤懂得貓兒的意思,也覺得,這也許是三娘所期望的最好歸屬吧。
大火將靈堂吞噬,如同世間最後的結局與最初的開始,無論在怎樣的絢麗中,最後終究化為一捧灰燼,漸漸消失在歲月中。
貓兒走到花鋤身邊,跪下,從背後抱住花鋤的身體,將腦袋枕在花鋤的背上,猶如剛開始懂得安慰人的孩童般,單單用雙手環抱著,溫暖著彼此。
花耗走過去,將兩人攬入自己寬闊的懷中。三個人,如此依偎著彼此的體溫,猶如靜止的畫面般無聲無息。這是一種旁人永遠無法理解的感情,只有經歷過花蒲村生死的人,才會懂得的心靈慰藉。
嬈汐兒望著那三人,只覺得花耗的手臂中沒有自己的位置,竟無法邁動腳步,以花蒲村人的身份過去攫取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