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兒問:「心情好沒?」
斐公子敲了敲車板,鼻音甚重地沙啞喚道:「上碗過敏藥。」
馬車一路行來,因為有官府發下來的文書,絕對暢通無阻。唯一耽誤事兒的,就是斐公子,他不是這裡不舒服了,就是那裡有問題,還真應了那句話,有個風吹草動就倒下了。斐公子終日病懨懨不說,那纏人的功夫卻是一流,但凡貓兒在哪裡,他一準兒旁邊跟著,美其名曰獨樂樂不如眾樂樂。實則是一聽野獸咆吼,忙就躲在了貓兒身後,抱著貓兒瑟瑟發抖起來。
貓兒一指林子遠處,笑吟吟地道:「去吧,那裡野獸等著你,也想著獨樂樂不如眾樂樂。」
斐公子忙搖頭,還振振有詞道:「怕是跟那禽獸語言溝通不了,它不懂得我的詩情畫意,只是個粗魯的嗜肉莽夫。」
貓兒捏開斐公子禁錮在自己腰間的雙手:「我跟你也溝通不了,去換個人研究風花雪月吧。」
斐公子痛得倒吸冷氣,瑟瑟可憐地道:「別趕我走,不然那野獸撲來,我研究的就不是風花雪月,而是血肉殘骸了。」
貓兒無奈,丟開斐公子的手,轉身去睡覺。
斐公子自動跟來,貓兒一個眼神瞪去,斐公子脖子一縮,卻仍舊抬腿跟著,這不要臉的行徑,倒與銀鉤有得一拼。
貓兒想到銀鉤,眼神一暗,蓋被子躺下,斐公子亦躺下;貓兒翻身,斐公子亦翻身;貓兒打聲呼嚕,斐公子亦打聲呼嚕;貓兒噌地坐起,斐公子卻瞬間將身體往貓兒方向移動了那麼半寸,裝作睡熟。
貓兒再次躺下,只覺得斐公子離自己怎麼如此近?一巴掌推出,還沒碰到斐公子的身體,斐公子忙往後躲了躲,開口求饒道:「別打,別打,貓爺這一巴掌下來,我又得在床上躺上半個月了。」
貓兒無奈,出了馬車,爬上樹,準備睡覺。
斐公子抱著被子出來,在地上一鋪,就這麼仰望著貓兒。
貓兒徹底敗給了斐公子的纏人功夫,語含隱忍道:「你,到底如何才能不纏著我?」
樹下之人笑彎了眼角:「哪裡是纏著你,是怕貓爺半夜掉下樹,也好有個軟墊不是?如此真心,貓爺可懂得?」
貓兒斬釘截鐵:「不懂。」
斐公子將被子一蓋:「正是因為貓爺不懂,所以人家才來教你啊,正所謂誨人不倦乃文者之禮也,更何況……」
貓兒什麼都沒聽見,真的沒聽見,在斐公子的碎碎念中,她將腦袋往樹幹上一磕,就此睡去。
就這樣,大家日趕夜趕的,終於在貓兒與花耗約定的第十天趕到了邊界處。
貓兒覺得既然斐公子出糧食供應給霍軍,那與被自己搶來實在沒有多大差別,於是,故意指點大家走了偏僻之地,然後將大菜刀往斐公子那纖細的脖子上一架,意圖絕對清楚。
斐公子腿一抖,顫聲道:「貓爺,貓爺,仔細了,這刀子鋒利著呢,有什麼話好說。」
貓兒用小嘴指點道:「沒什麼話,就是打劫!懂吧?」
斐公子身子一軟,就倒在了貓兒懷裡,瑟瑟發抖道:「您……這是要劫財還是劫色?」
貓兒的刀下空了,卻正色朗聲道:「劫財!」
斐公子不依地扭了下水蛇腰:「不好,走之前父親交代過,財在人在,若財沒了,人就不用回去了。要麼你忘恩負義地殺了我們,要麼就把我劫走。」
原本持刀的家丁算是明白了,敢情這是自家少爺就盼著人家來個人財兩劫呢。
這話得這麼說,少爺本就很少出門,上次走貨出來後,又帶了這個貓爺回去,自己就和少爺說過,貌似道上有個專門打家劫舍的貓爺,得防備著點兒。少爺不但不聽,還訓斥自己,不許亂說。這回好,撞刀口上了吧?不,應該說,是終於如願以償地撞刀口上了吧?
貓兒打劫好幾年了,像斐公子這樣的「人物」還真是第一次見到。為了節約時間,貓兒只得將斐家的糧草和斐公子一同劫持去了上官口。
斐公子嫌棄家丁做事不積極,還親自指揮道:「快點兒,快點兒,這刀都架脖子上了,想要了我的命是不?」
眾家奴啞言了,只得低頭賣力趕車。
當眾人終於避開霍兵到達離國上官口時,花耗一馬當先地衝了出來,將貓兒一下子抱入懷裡,緊緊地,不留空隙!
斐公子不樂了,扭著楊柳般柔弱的腰肢出現,對自己的家丁說:「把糧食給我點著了,看著就鬧心。」
貓兒忙掙開花耗的懷抱,向斐公子望去。
但見斐公子用扇子扇著額前的髮絲,見貓兒看自己,忙用扇子給貓兒扇了兩下,對準備動手的家丁說:「別點了,貓爺都瞪我了,我現在是貓爺的人,可出不得錯。」
花耗掃了一眼斐公子,虎?明顯不悅,轉向貓兒問:「這人是誰?」
貓兒回道:「喏,這就是被我打劫來的……人和貨。」
花耗有些哭笑不得地看著人與貨,大手一揮,示意屬下將糧草推回去,然後拉著貓兒的小手向城裡走去。
斐公子忙喚道:「貓爺,等等我們。」幾步追來,已經是氣喘吁吁。
耗子不悅:「這位公子,我且不傷你性命,你回去吧。」
斐公子身子一軟,晃了晃,強行站住,眼含哀怨地望向貓兒:「貓爺,都說了貨在人在,貨亡人亡。今兒個貨都被你搶走,且又是我們護送來的,若這麼回了去,怕是全家上下老老小小外加雞鴨畜生都要問斬的!你……何其忍心啊?」
貓兒見斐公子如此悲切,心生憐惜,想想確實是自己算計了他們,也不好看著他們如此去死。於是,她將目光轉向花耗,出聲道:「耗子,留下他們吧。」
花耗本是懷疑斐公子等人目的不良,但卻受不得貓兒求自己,再者也想將這些人圈入城裡好生觀察著,看看到底是不是敵軍的奸細,也好見招拆招,於是同意了。
耗子剛斷糧,貓兒就準時趕回,無異於雪中送炭,讓貓爺的名氣在軍中瞬間響亮起來。當然,也有人聽說貓爺的名號,不過,實在難以將兩人想到一起,皆以為那道上搶劫的貓爺定然是個鬍鬚大漢,手持露齒大菜刀。雖然此貓爺和彼貓爺都用大菜刀,即使有人懷疑彼此之間是一人,卻仍舊沒有人來主動揭穿。更何況,即使是一人,人家貓爺現在也是搶劫的愛國分子,不是將刀子對外了嗎?只要不打劫自己人,誰管他到底是哪個爺兒。
耗子見貓兒回來,終於將連續緊繃了十日的臉綻出笑顏,用戰馬馱著貓兒奔去了不遠處的幽靜之地。
那裡風景如畫,在一片奼紫嫣紅的花海中,有一個小小的清澈湖泊,猶如情人的眼睛般,多情而溫柔。
湖泊的源頭是上方山體斷壁縫隙間流出的溪流,因為那山體太高,又是天險,所以無人登上過。又因湖泊彙集的溝壑不寬,水流不急,而常常被忽視,觸目的只是這片寧靜而致遠的醉人湖泊。
花耗將貓兒抱下馬,一身鋼色鐵甲霍霍發光,襯著湖泊的波光粼粼,更如守護一方的天神般,有著不可動搖的力拔山河之氣!
花耗久經沙場的俊朗五官在這一刻變成溫柔曲線,隨著山間花兒一起搖曳,只為眼前人兒的歡聲笑語,痴了又何妨?不覺間放柔聲音道:「貓兒,喜歡這裡嗎?」
貓兒嗅著小鼻子,聞著這片錦繡天地:「喜歡。要是能不打仗多好,這片幽靜就不會被打擾。」
花耗情不自禁地抱住貓兒的小腰,將那越發美輪美奐的身子攬入懷抱,許下自己的第一個諾言:「我定要捍衛這一方水土,為你撐起這一片幽靜,不許任何人打擾。」
貓兒點點頭,伸手推開花耗的懷抱,這般親暱的接觸她覺得有些不妥。
花耗見貓兒推開自己,心下有些異樣,卻又覺得這是女兒家的嬌態,也就不再深究,豁然一笑,「一起走走吧。」
貓兒應下,與花耗一同並肩走著,「耗子,這仗要打到什麼時候?」
花耗輕嘆一聲,回道:「聖上有命,若非敵軍來犯,不許主動發起戰爭,怕是沒個時候才能了結。」
貓兒應道:「要打就打,不打就撤兵,總這麼僵持著,真是讓人不得消停。再說,為了那麼一塊土地打來打去,真沒有意義。最後遭殃的還不是老百姓,死的也都是小兵,成全的卻是聖上的野心。」
花耗望向貓兒,鐵漢柔情潺潺湧動:「若君主都如貓兒所想,這事件便太平了。」
貓兒咧嘴一笑:「可別恭維我,要是如我一般,大仗不打,小仗不斷,沒準兒這三國之間就成天相互打劫著玩呢。」
花耗也聽聞了關於劫匪貓爺之說,只是心中心疼多些,並不在意貓兒過往的身份。心思動容中,花耗眼含疼惜地望向貓兒:「貓兒,你吃苦了。」
貓兒受不得花耗如此神情,忙轉移話題:「哪裡,我過得一直很好。你給我講講當今局勢吧。」
一說局勢,花耗便鄭重起來,尋了塊乾淨大石坐下,一一講解道:「離國雖然在三國中算是富家之地,但能武者不多,皆以生意者閒散。且當今聖上身子骨愈發不硬朗,本以為太子會立刻監國,或者輔助政事,卻被閒置到一旁,沒有任何實權。
「只是,那太子也確是不成氣候,終日飲酒作樂不思進取,離國若是交到他手中,亡國近在眼前。
「皇家之事,風雲變化,不到最後一刻,怕是誰也摸不準聖心。
「然霍國卻是兵力日漸強大,想吞併離國之意已定,若猛獸般一直在等著有利時機。現在時常挑釁,不過是試探我軍虛實,怕是隻等我國新舊政權交替,朝野動盪不安時,就要舉兵來侵!霍國狼子野心,不可不防。
「但若說霍國朝野,怕也是多事之秋。一直傳聞那皇帝老兒膝下只有一子,卻染了怪病。高人算過,說是不能留其在金氣太重、殺氣九重的皇宮裡,否則命不久矣。所以,霍帝唯一的子嗣在生下來不久後,就被世外高人帶走了,說是在其二十歲時定會治好送回。這一走,已是十九年了。
「嬈國物產最為豐富,按理說,應是離霍兩國必爭之地,但顯然兩國君主都無意踏足其中。傳聞嬈帝有一姐姐,生得是閉月羞花,沉魚落雁。連野獸見其,亦捨不得吞噬,故而取名為嬈池女,其意為九天仙女,美貌可見一番。
「嬈池女絕頂聰慧,從小便是琴棋書畫無一不通,難能可貴的是,更愛玄機鐵甲,時常遊歷江湖,除暴安良,結實了不少的青年才俊,這其中,就有離帝和霍帝。不過,當時二人只是皇子,並不得寵,因為少了官氣,多了幾分豪爽,三人結伴遊歷江湖,取了個名字‘三遊’。一時間,三國各處但凡有通緝要犯,三人便同行追捕,策馬風行中,成就一番民心。
「至於其後,關於三人的感情,傳出了很多的坊間版本,最後卻都以悲情收場。只說那嬈池女為其中一位聖上產下一子,卻被那人辜負,於是跳了懸崖,至此伊人芳蹤無處覓。
「也許是因嬈池女之故,嬈國成為兵家不爭之地,由此可見兩位帝王一番心意。
「不過以往都是傳說,具體如何無人知曉,畢竟時過境遷,逝者已矣,活著的人即便緬懷故人,卻未必一成不變。嬈、霍、離三國鼎立之局,終將發生不可預計的異變。」
貓兒聽著三國過往,只覺得世間美事皆如皎月,自古難全。不由得想起曲陌,那淡雅若菊般的男子,此刻,又在哪裡勾略闌珊?那放蕩不羈的銀鉤,是否仍舊醉臥美人膝,以唇撲酒香?
貓兒望著那湖泊中自己的倒影,想起曲陌為自己包裹受傷手指的樣子,悄悄勾起唇角;想起銀鉤說自己是喂不熟的東西時,不由得一皺眉頭。怎麼會是喂不熟的呢?熟的東西可以吃,銀鉤可以用熟的東西喂自己,為什麼要將自己喂熟?難道……銀鉤想吃……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