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兒聽三娘言語,噌地站起,大步就往外走,心急火燎地想去祭拜爹孃。
三娘忙拉扯住貓兒的小手:「不急不急,貓兒,先歇著,你若這個樣子去了,你爹和四娘怕是要落淚的,也該怨三娘沒有照顧好你。」
貓兒心思一軟,抱住三孃的乾瘦身體,無聲地安撫著彼此。她想著,若娘在世,見自己這般狼狽,定然會傷心難過。
這時,暗自氣憤了一天的楚汐兒來找三娘,本想獲得些安慰,卻看見三娘一臉心疼地抱著貓兒,心裡就更不是個滋味了,只覺得全世界的好處都被貓兒佔去,心中極不平衡。轉眼間卻又瞧見貓兒那般狼狽,一絲絲快感由心底開始往上冒,難掩的快意在眼中流竄。
楚汐兒微微低垂下眼瞼,掩飾住眼中幸災樂禍的樣子,裝作分外關切地驚呼道:「貓兒,你這是怎麼了?莫不是被那薄情寡義之人棄了吧?」
貓兒身體一僵,微微皺眉,覺得楚汐兒此刻的聲音怎麼如此欠揍?
三娘抬眼望向楚汐兒,搖了搖頭,有些斥責,示意她不要再說了。
楚汐兒卻上前一步,極其熱心地道:「貓兒,那人雖生得一副桃花面,但名聲極壞,生性風流得很,你若受了委屈,定要和我說說才好,別悶在肚子裡,壞了身子。」轉而低聲嘆息,「若……若那人棄了你,你就來我府邸,做個丫鬟,也比流落街頭要好。」
三娘雖然老邁,但卻不昏花;雖然無知,卻並非不懂人情世故。她當即放下臉,訓斥道:「汐兒,閉嘴!」
楚汐兒見從來不曾大聲與自己說話的三娘為貓兒吼自己,眼淚一轉,便滴落下來,聲音驕橫起來,怒道:「三娘!汐兒這也是關心貓兒,你做什麼如此兇我?若不待見,我走便是。」轉身,跑了出去。
三娘和貓兒對視,忙轉身去追,剛追出門檻,將哭成淚人的楚汐兒攔下,那楚汐兒便一手捂胸,大口喘息,彷彿是犯了心疾。
三娘一急,大聲喚著下人,讓小廝去請大夫,仔細攙扶著楚汐兒就往她的閨房走去。
這一頓嘈雜,驚動了楚大人以及他的妻妾們。眾人披著衣衫紛紛趕了過來,卻看見了……貓兒!這個白天在這裡撒野,晚上卻失魂落寞的女子!
楚家人沒有善類,這一落水貓,更是人人喊打得熱鬧。冷嘲熱諷襲來,不堪入耳的話夾槍帶棒中砸了個來回,應是將貓兒杜撰成被人玩夠了就拋棄的下作東西,怕最終是要被銀鉤弄到閣裡當婊子了。
三娘聽不進去,眼含悽楚熱淚地跪求著各位夫人留些口德,卻被妻妾們教訓。其中一個頗為得寵的小妾一巴掌摑在三娘臉上,那聲音脆亮得彷彿是惡人的歡快拍掌。
楚汐兒愣了,她……本欲喚來眾人,有意羞辱貓兒一番,替自己出口惡氣,卻不想,竟讓自己的娘跪下求人,還捱了巴掌。
貓兒怒了,一把大菜刀還沒等青光一閃,那惡毒小妾便慘叫一聲,倒地不起。頃刻間,由手指蔓延上黑紫色的毒氣,身體不停抽搐,眼底佈滿恐懼,連號叫的聲音都變成沙啞的高亢。
就在眾人的萬般驚恐中,一聲嬌笑傳來,故意嗲聲道:「喲,我癲婆娘的娃娃都有人敢欺負,還真是不知道怕字怎麼寫呢。」話音剛落,一個塗抹著誇張大白臉,描著粗黑大彎眉,畫著嗜血大紅唇,頂著一頭亂髮的女子出現。那婀娜的身姿穿著一身花哨的服飾,卻又不和諧地披著一個麻袋片子當披風,樣子實屬嚇人,聲音更如跳蚤般蹦躂起雞皮疙瘩。
貓兒卻是眼前一亮,瞬間撲了上去,緊緊抱住那癲婆娘的腰,搖晃著喚道:「娘娘,娘娘……」
癲婆娘漂亮的眸子裡縈繞起浸著水霧的笑意,嗓子有些沙啞,低低喚了聲:「貓兒……」
這時,一個頂著大肚子,嘟著一臉橫肉,面露絕對兇惡不善良的傢伙扯著大嗓門咆哮道:「你這個臭丫頭,有了娘娘就不知道想我斬豬刀了!」
貓兒抬起頭,笑嘻嘻地望向斬豬刀,突然撲了過去,抱住斬豬刀的粗脖子,歡實地叫著:「斬叔叔。」
斬豬刀一聽貓兒喚自己,那一臉絕非善類的橫肉瞬間擠到一塊兒,笑成了麵糰,樣子也不再猙獰,還有幾分可愛的憨傻。
樹上輕飄飄地落下一人,抖了抖灰色的儒雅袍子,摸了摸修剪得極其在意的三撇鬍鬚,這才開口道:「吾家有女初長成,傾城傾國逐顏色,雖是落地成泥娃,亦是人間一枝花。」
貓兒鬆開斬豬刀,一個高躥到酒不醉身旁,掛在那高高的個頭上,嘴甜地喚著:「酒不醉叔叔。」
酒不醉繼續扮著完美氣度,眼底卻已經佈滿寵溺,伸手摸了摸貓兒的小髒臉蛋,說道:「看,這娃娃一下山就吃了這麼多的苦,以後可不能輕易放貓兒離開我們,這得多想我們啊。」
貓兒點頭:「可想回山上了。」
酒不醉拍掉貓兒的髒爪子,裝模作樣地道:「這衣衫是剛換的,別弄髒了。」
貓兒也不惱,嘿嘿一笑,卻是一手就抹了上去,轉身就跑,氣得酒不醉指著身上的手印說:「真是敗家女兒!」
癲婆娘拉住貓兒的小手,鼻音甚重地道:「娘娘帶你走,離開這個是非之地。」轉而對斬豬刀說,「那些畜生就都歸你了,敢兇我家貓兒,真是嫌命長了。」
貓兒關切地問:「娘娘傷風了?」
癲婆娘眼含慈母溫情,輕咳兩聲:「無礙。」
斬豬刀大菜刀一齣,在手中掂量一下:「姑奶奶,您就請好吧。」
楚大人的妻妾已經嚇得連哭聲都顫抖著,紛紛躲向楚大人身後。楚大人汗水嘩嘩直淌,始終不敢抬頭,生怕被滅口。他強撐著腿抖的軟弱,顫著不成調子的音兒,上牙磕碰下牙地指控道:「你……你們膽敢威脅朝廷命官!」
酒不醉擺了個造型,風度翩翩地道:「不是威脅,是滅口。」
楚大人只覺得膝蓋一軟,竟就這麼撲跪到地上,瑟瑟發抖地哀號道:「各位好漢,我楚家一世清白,絕對不是欺壓百姓之輩,還望各位好漢高抬貴手。這裡有銀票若干,還望各位笑納。」伸手,由胸口掏出銀票,舉過頭頂,遞了上去。
酒不醉取了銀票,拿到手中查了查,轉身走開,慢條絲理地說道:「你是否欺壓百姓關我們何事?我們關心的是你辱了我家貓爺。那道上響亮亮的人物不和你們計較,你們還不知感恩?這些人無可救藥,怎麼生得如此之笨?若離國的官員都像你這樣,我看,早晚淪為亡國奴。」
楚府一聽貓兒竟是令人聞風喪膽的綠林劫匪貓爺,當即險些昏死過去。這世道,還能找誰說理去?這下可好了,楚大人不但得罪了最不講理的悍匪,他的妻妾還刻意羞辱了貓爺一番。而最要命的是,若他日被別人發現自己還認了綠林貓爺做了幹姑娘,這腦袋就是有十顆,怕都不夠砍的!一想到這些,楚大人連死的心都有了。
三娘一聽貓兒是悍匪,當即哀號一聲,兩眼一翻,羞得昏死了過去。
楚汐兒一聽貓兒是悍匪,心裡卻悄然樂開了花,這樣,耗子哥就不會再惦記貓兒了,自古官匪不兩立。
楚大人雖然嚇得面如紙張般蒼白瑟縮,但畢竟是官場裡爬過的人物,當即將頭磕向貓兒,顫聲求饒道:「貓爺,貓爺,您就唸在您與三娘相識一場,而我又照顧她多年的分兒上,留條活口吧!」
貓兒掃了一眼昏厥的三娘,攔阻了磨刀霍霍的斬豬刀,轉而對楚大人說:「好生待三娘,不然千里亦取你狗頭!」
楚大人忙點頭,使勁地點頭,拼命地點頭,就怕遲了貓兒變卦。
待貓兒他們一走,楚大人一屁股跌坐到地上,大口喘息著,狠狠瞪向漸漸甦醒的三娘,在心裡埋怨三娘引來的禍事!真想……用刀捅死她!轉念間想起貓兒走之前的恐嚇,臉色馬上一變,換成對三娘禮遇有加的樣子,讓人扶起三娘回房裡休息去。路很長,大家走著瞧!他就不信了,他還收拾不了一個小盜匪?到那時,哼哼!
貓兒和癲婆娘走了,猶如她來時那樣毫無預計,就彷彿一片落葉般隨意飄零,又如一把利劍劃了人心,留下的,卻是被切割分食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