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子後倒,砰的一聲砸在馬車板上,車簾隨之落下,猶如一把鋒利的刀子,狠狠地將身體分成兩半。一半在昏暗的車廂裡看不清表情,另一半在充斥了陽光的簾子外,不需要表情。
貓兒嫁人的第一天,曲陌面對著滿桌子的菜色,只吃了一口魚,便讓人撤下了。
貓兒嫁人的第二天,曲陌聽完暗衛的回報後,掃了一眼桌子上的魚,吩咐以後曲府不許做魚吃。
貓兒嫁人的第三天,曲陌將一個茶碗捏碎,然後策馬來到楚府,正看見貓兒跳下馬車,銀鉤將那纖腰攬入懷裡,兩人含笑暱語,兩隻彩蝶於眼角翩然。
在銀鉤和貓兒一同進入楚府的那一瞬,銀鉤的臉微轉,掃向曲陌的位置,似有還無地只餘下一縷飄逸的髮絲,和一抹讓曲陌攥緊韁繩的笑意。
曲陌坐在雪白大馬上,仿若光束照射不進的北寒之地,在冷風中雕刻成冰的容顏,沒有表情,化不掉,動不了。
這是曲陌第一次見貓兒穿女裝,那抹絢麗的色彩卻灼傷了曲陌的眼,美得讓人心痛。原來,那向來髒兮兮的人也有如此妖嬈風姿,卻……不是為自己。不知道看了多久,手中韁繩粗糙的麻絲已刺入肌膚,不覺得痛,卻如此難以忍受。
曲陌無聲地轉過馬頭,一步步溜達著,在毫無預警中大喝一聲,策馬狂奔!
這,就是那人口口聲聲要帶自己回山上的誓言?
這,就是那人擾亂自己一潭靜湖後的背棄?
怒放狂奔,直到心頭漸漸平靜,他才放慢馬速。卻在掉轉馬頭時,向著楚府方向飛奔而去!
曲陌不曉得自己要做什麼,只是不再控制內心狂嘯的感情肆虐,明白若不做些什麼,他的情感會變得極其危險!
曲陌的大馬在快到楚府時,與一輛馬車狹路相逢。
曲陌攥緊韁繩,策馬立在那輛馬車前,不動。
趕馬車的車伕認出曲陌,忙回身稟告車內的銀鉤。
銀鉤沒有動,但簾子卻被掀起來,一張靈動的小臉鑽出,衝著曲陌揮手笑著:「曲陌,曲陌……」
曲陌面向那張芙蓉面,策馬過去,將攥緊韁繩的白玉手伸出。
貓兒見曲陌衝自己伸出手,當即摸了摸身上,不曉得他要什麼,卻靈機一動,想到了曲陌的帕子,當即東翻西找地扯了出來,還用小手拍了兩下,遞到了曲陌手中。
曲陌攥著帕子的手寸寸收緊。她,這是要歸還他帕子?
他揹負著自己的命運,一向無所求,如今,只動了這一次心,老天卻還要殘忍地收去?
曲陌的手沒有收回,他不是那種遇見問題就會退縮的人,只是,他的忍讓是有度的!曲陌望著美目流轉的貓兒,第一次開口表達自己的心意:「跟我走。」
貓兒圓眼一眯,笑開了,曲陌來找她了呢。她當即向前邁出一步,一手搭在曲陌手上,就要躥上去。然而,躥了兩下,卻沒動地方,貓兒不由得有些惱火,回頭吼道:「銀鉤!你踩我裙子做什麼?」
銀鉤亦站在馬車上,對貓兒非常無辜地一笑,曖昧地眨眼道:「娘子,你這是要拋棄為夫去哪裡啊?」
貓兒聽銀鉤喚自己娘子,小臉在瞬間紅透了,嗔道:「你,你,你別叫我娘子!」
銀鉤身子一歪,依靠在貓兒身後,一手攬住貓兒的小蠻腰,一邊若情人低語般呢喃著:「娘子,我們才成親三天,你怎好這麼快就喜新厭舊?別忘了我們的承諾,你不可棄了我。」
貓兒被銀鉤纏得小臉通紅,又氣又急,還有些羞澀,又扭不開銀鉤的糾纏,也反駁不出銀鉤的話,只能躲閃著望向曲陌。
曲陌見銀鉤攬在貓兒小腰上的手指甚是刺眼,又見貓兒紅著俏顏亦不反駁,整顆心就猶如顛簸在破碎的瓦罐上,陣陣刺痛。
貓兒從未見過曲陌眼底的痛楚,這一望進去,竟跟著一同抽搐了心跳。
就在曲陌將手收回的片刻,貓兒卻一把抓住了那冰涼的手指,一個用力,掙脫開銀鉤的懷抱,跳坐到曲陌的馬背上,雙腿一夾,大喝一聲駕,馬兒如同弦上箭般衝了出去。
銀鉤望著那一白一橘的背影在刺目的陽光中消失,唇邊緩緩勾起一抹說不清滋味的苦澀笑意。身子後倒,砰的一聲砸在馬車板上,車簾隨之落下,猶如一把鋒利的刀子,狠狠地將身體分成兩半。一半在昏暗的車廂裡看不清表情,另一半在充斥了陽光的簾子外,不需要表情。
貓兒緊緊抱著曲陌的腰,將那顆隱約刺痛的心狠狠擠壓!不敢回頭,不能回頭,最怕……不,貓兒不知道自己怕什麼,只是……只是不想看見銀鉤的衣衫,不想看見銀鉤眼角的橘色蝴蝶,怕自己無法呼吸,怕會生生要了自己的命!
可是……貓兒無法忽視曲陌眼中的痛楚,那種隱忍的傷痛彷彿紮在她的心上,若不同行,怕是此生就此別過了。
馬兒在陽光明媚的天氣裡賓士,人卻在這片春意盎然中萎縮了靈魂,怕光,怕痛。
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天色漸晚?馬兒才停在野外山間。
曲陌一直保持著挺直的背脊,貓兒仍舊環抱著曲陌的腰身,從出來到現在,姿勢一直沒有變,卻不曉得心思已經幾許。
貓兒在急著和曲陌走的那會兒,心裡有好多話想和他說,可現在,竟然不知道要說什麼才好。
曲陌的心卻是陣陣刺痛的。他看得明白,貓兒的心,似乎……不全在自己身上,只是,她在擾亂了自己的平靜後,他怎麼可能讓她全身而退?可……三日之隔,不但是那根紅線的距離,更有著他永遠無法對外人道的糾葛痛楚。這個煩亂的開始並不是由貓兒的代嫁而產生,卻是因貓兒的代嫁而演繹出的決裂!他與銀鉤之間的秘密,本是曲陌一輩子要守住的平穩!然而,亂了,真的亂了,一切都亂了,可又怎是一個亂字了得?
曲陌一再告誡自己不可動情,即使動情亦不會與銀鉤爭搶,只是情之一物,到底誰是誰非?誰能評定因果?到底是他欠他的?還是他欠她的?原本交集線上外的人,卻偏偏糾纏到一起,最後套牢的,又是誰的喉嚨?要了誰的命?
曲陌望著眼前的萬籟俱靜,終是無法忽視身後那個溫熱的身體,以及緊緊抱在自己腰側的小手。他輕輕勾唇一笑,亂,且亂這一回吧。
曲陌飛身下馬,又伸手將貓兒抱了下來,轉身拾起一些幹木,動作乾淨利索地搭建起簡單的篝火堆。
貓兒看著曲陌那純熟的動作,不由得有些驚訝:「你……你會生火?」
曲陌眼含了一絲輕柔,又將火挑得旺些:「怎麼?你覺得我不應該會?」
貓兒忙搖頭,又快速點頭,曲陌用兩隻細滑溫熱的手捧住貓兒的腮,好笑地將貓兒亂轉動的腦袋固定住,啟唇道:「仔細了,別把腦袋晃暈。」
曲陌第一次主動親近貓兒,貓兒一時間有些受寵若驚,竟呆若木雞,直到曲陌站起,貓兒才反應過味兒來,一把抓住曲陌的素手,仰起頭,傻愣愣地問:「你……摸我臉?」
曲陌淡淡一笑,就彷彿一滴墨落在宣紙上,漸漸暈開一片睡蓮初開,驚豔了所有看客的眼。
曲陌直接轉身走開,貓兒仍舊仰著頭,伸著手,如同被點穴般雕塑在當場,只剩下小心臟怦怦有力地跳動著。半晌,當貓兒從曲陌的笑顏裡恢復出來,這才忙起身去找人,卻不想小腿跨出的大步有些急躁,而裙子寬度卻是有限,就這麼一掙一繃間,貓兒以破釜沉舟之勢掙開了裙子的束縛,在那層疊的裙襬間探出一條白皙柔嫩的小腿,將自己搖晃的身體撐住。
貓兒呼了一口氣,摸了摸頭上隱約的汗水,衝提著野味兒回來的曲陌嘿嘿一笑,說:「幸好沒有趴到地上,不然衣服都髒了。」
曲陌的視線落在貓兒那條小玉腿上,不由得呼吸一緊,忙轉開頭,卻又聽貓兒如此一說,只覺得心情豁然開朗,竟輕顫著肩膀笑出聲來。
貓兒一個高躥到曲陌面前,便看見曲陌的墨眸裡染上了歡快色澤,猶如雨灑河畔後的彩虹七色圖,將世間萬物皆綴上不真實的悸動,怕是窮此一生,亦走不出這片碧波盪漾的瀲灩情湖。
曲陌見貓兒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還猶如飢餓小獸般嚥了咽口水,縱使身為男兒身,也有些禁不住這種極其熱絡的目光。他微微低垂下眼瞼,避開貓兒那流口水的眸子,將手中已經拾掇乾淨的野味穿在剝皮樹杈上,蹲坐下身子,在火中烘烤著誘人香氣。
貓兒見曲陌蹲下,自己也忙跟著蹲下。又見曲陌動作純熟地翻烤著野味,卻將臉微垂,不由得將自己的小腦袋探出,往前送送,想更多貪戀那份淡墨渲染出的人間絕色。
曲陌彷彿專注地烘烤著野味,卻在貓兒將自己頭髮點燃的一剎那伸手拍掉即將燃起的火苗,接著又開始烘烤野味。那樣子,不像是在烤野味,更像是在欣賞一幅風景畫。
貓兒拿起自己那縷被火燒到的髮尾,讚道:「曲陌,你動作真快,不然我就變成光頭貓了。」又湊近鼻子聞聞,「你說,這頭髮燒著的味兒怎麼跟烤小鳥毛一樣呢?」
曲陌拿著木叉的手顫了顫,抬起眼,含笑地望向貓兒:「頭髮又稱為毛髮。」
貓兒似懂非懂:「哦,那還是鳥類的毛好,可以用來保暖。人類這頭髮不怎麼保暖不說,我見有些女子還成天變著花樣地扭著它,一忙活起來,就得兩盞茶的工夫,可費勁了。」
曲陌輕聲道:「太多的花樣,卻是累贅。」
貓兒伸手摸了摸曲陌那綢緞般的飄逸髮絲,呵呵一笑:「你有長頭髮,好看著呢。」
曲陌不置可否,似乎隨口問道:「這三天,你沒有來曲府,都做了些什麼?」
貓兒拾起木杈捅了捅火堆:「忙著嫁人唄。」
曲陌雖然知道此中緣由,但此刻聽貓兒如此輕易講出,只覺得胸口氣流翻滾,一個用力,竟將手中樹杈攥裂,出口的聲音若一陣寒冷刺骨的風,在細不可察中滲透入骨:「銀鉤待你可好?」
貓兒繼續探頭探腦,卻覺得周身一冷,忙抱住胳膊,使勁摩擦了兩下,回道:「銀鉤對我是極好的,還給我縫補了衣衫。你看,這臉上的蝴蝶就是他給我畫的,頭髮和衣服也是他弄的,好看嗎?」
曲陌看著貓兒站起身,在篝火旁若跳躍的精靈般歡笑快語,點墨的眸子又沉了幾分,手中已經碎裂的樹杈頃刻間化為木屑,沿著手指縫掉落到地上,風一卷,就這麼吹走了。
貓兒見曲陌異樣,貼在曲陌身邊蹲下,抱著雙腿,掃視著曲陌的側臉,腦袋轉了好幾個圈後,張了張小嘴兒,卻沒發出一點兒聲音。有很多時候,貓兒笨得有些無可救藥。
曲陌放下手中野味,轉過清冽的眸子望向貓兒:「你,有沒有什麼想和我說?」
貓兒的唇動了動,轉眼盯向火堆,半晌,啟聲道:「我……我本來有很多話要跟你說,可一靠近你,卻又不知道要說什麼才好。」
曲陌緩緩閉上眼睛,身子倚靠在樹幹旁坐下,似自言自語道:「你可知,世界上林林總總的路,總是有得走的,卻唯有一條路,此生只能兩個人攜手同過?」
貓兒坐到地上,仰頭望著樹木縫隙中悄然爬出的星子,問:「輕功好的也飛不過?」
曲陌豁然睜開眼睛,修長的手指將貓兒的下巴轉向自己,讓她看見自己眼中的認真,聲音若悠遠的弦般響起:「若墜,必毀。」
貓兒一駭,竟忘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