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酒醉風流銀鉤月

銀鉤食指蘸茶水,輕點一下貓兒的小紅唇,接著道:「我看你也是有學問的人,也應該知道,好男不侍二妻。昨天你喝多了幾杯,強拉我去了床上,這一夜春宵後,我的清白沒了,自然就這麼跟了你,你就不能再勾搭別人,不然是要浸豬籠的。」

貓兒被銀鉤一句「有學問的人」灌了迷湯,在蜜罐裡繞得雲裡霧裡的,儘量表示自己懂得,點了點發蒙的頭顱,卻又覺得不穩妥地問:「啥叫不能勾搭別人?」

銀鉤盯著貓兒那被茶水滋潤的小嘴,心中一蕩,俯身過去親了一下,微啞著嗓子問:「你不懂?」

貓兒是個好面子的主兒,見不得別人說她不懂,當即點點腦袋,又搖了搖,表態道:「懂的,懂的。」隨即用手臂擦擦自己的嘴,嘟囔一句,「你好生生的,做什麼總啃我嘴巴?」

銀鉤笑了,笑得不見眼睛,狀似漫不經心地說:「既然你現在是我的貼身小廝,你身上的一切自然都是我的;而我又是你的人,你若不願我啃你嘴巴,大可以啃回來,我不想佔你便宜的。」

貓兒齜了齜牙,有點兒想啃回來的意思,卻又覺得哪裡不對,怪怪的說不上來,可自己又是有學問的人,不能什麼都問別人。她想了想,還是忍了,將那鋒利的小牙齒轉向桌子上的菜色,使勁咀嚼著,咬碎心底那莫名的慌亂。

每次聽酒不醉說書,都說兩人情投意合一夜春宵苦短。可能因為自己和銀鉤不是情投意合,所以昨晚怎麼過得那麼快?嗖的一下就天亮了?春宵,還真是春天的良宵啊。

飯後,貓兒跟著銀鉤回了閣裡。站在那金光燦燦的門臉前,貓兒又開始疑惑,這是什麼什麼什麼來著?

銀鉤彷彿懂得貓兒的心思,搖頭嘆息道:「這浮華閣的牌子得掃掃了,單是耀眼還不夠,若不晃花人眼,哪裡能算得上皇城第一閣呢?」

貓兒又看了兩眼,在心裡記住,原來這三個亂七八糟的字兒,就叫浮華閣。

銀鉤剛拎著貓兒進去,一群奼紫嫣紅的美人就撲了出來,拉長著調子嗲聲道:「公子……您可算回來了,奴家們想得緊哦。」

貓兒只覺得無數的小螞蟻在身上爬來爬去,由腳趾一直躥上腦袋瓜子,這叫一個難受!

銀鉤身形一晃,躲到貓兒身後,調笑道:「你們可別再撲過來了,不然這位爺兒可是要耍大菜刀的。」

鶯鶯燕燕們打量著貓兒,眼神頗為考究。

銀鉤推了一把貓兒,貓兒立刻反應過來,點頭應道:「是,你們別再靠過來,不然我砍你們!」

貓兒說得極其認真,卻笑痴了一群風月場所裡的美人,笑到最後,連貓兒都不好意思了,嘟囔一句:「我還是心疼美人的。」

一句話,更逗得大家笑彎了楊柳細腰,直問銀鉤,從哪裡搗鼓來的這個寶。

銀鉤玩笑似的應了句:「騙來的。」其實,還真是騙來的。

銀鉤是誰?銀鉤是浮華閣的老闆,是做皮肉生意的人,單說被他騙到的少男少女,那可是不計其數。用他自己的話說,那就是:騙,最高的境界,就是你騙了他,或者她,他們都要死心塌地心甘情願地想讓你騙他們第二次。這是什麼?痴迷!

銀鉤有著令所有人痴迷的容顏與氣質,並非女子的嬌媚,也非小倌的陰柔,卻獨獨佔了一個惑字,那舉手投足、一顰一笑,都如一幅舞動的翩然,非玉樹臨風能形容得了的絕豔。

若說浮華閣裡有三分之一是被人買來的,那麼三分之二就是被銀鉤勾來的。為什麼不說勾引呢,因為銀鉤沒有勾引她們,只是在戰亂之地一轉悠,那些痛不欲生的人便直著眼,跟了回來。

銀鉤雖然是這家的老闆,但場子卻是交給老鴇管著,他只是拿著錢,品著酒水,看著美人的花容月貌,聽著絲竹亂耳,享受著亂世下的安然生活。

儘管如此,銀鉤的名號在整個皇城,乃至整個武林都是非常響的。

熟悉的人都知道,銀鉤不但是浮華閣的老闆,更是滿世界地勾搭美人,動不動和某位美人來個藕斷絲連、一往情深,常常被俠女們追得滿世界跑,因此也得了個綽號,叫「風流鉤月」。

這些若不算頭版頭條,那銀鉤的出身,絕對夠人捶上一把老寒腿。

銀鉤的父親是已故的當朝北斗將軍,想當年那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不世雄姿,便是人們茶餘飯後拍手大讚的話題!

可卻偏偏生出這麼個夜宿花街柳巷的不肖子,不但覺得溫香軟玉好,還一時興起,開了間浮華閣。因他的眼刁,但凡看上眼的東西無一不精,所以浮華閣就變成整個離國的美人聚集地,但凡他處數一數二的花魁,在這裡,也許就是一普通藝妓。

銀鉤原本叫英鉤,是北斗將軍與他斷絕父子關係後,才取了這個名字。

有人說,北斗將軍就是被他活活氣死的。

銀鉤聽後,竟然舉杯碰唇,笑道:「想不到,我不但能勾人,還能氣死人,甚好,甚好。」

銀鉤的名氣和他的為人一樣,不能說臭名昭著,但絕對是放蕩不羈,好評幾乎沒有,壞評那是如潮水般湧動,生生不息。不過,即使這樣,仍舊有不怕死的女子往跟前跑。當然,前提是見過他這張禍國殃民的臉。

像這麼費勁拐來貓兒,還真是史無前例,那得浪費他多少口水?

所幸,這脾氣暴躁心思單純卻又要臉好勝的貓娃是自己的「貼身」小廝,不然還真有些得不償失呢。

說得不償失還別不信,看看,看看,這邊花魁風情款款地跳著舞,那邊貓兒卻在眾人的叫好聲中爬上房梁,窩在上面,微張著小嘴,呼呼大睡。

因為睡姿問題,口水順著房梁滴落,正好落在一位朝廷大官的杯子裡,而那大官只顧著看美人,赫然沒有發現杯中多了他人口水,舉杯飲下,還不是叫了一聲好?

銀鉤坐在紗幔後面,將那一幕看得真真切切,唇邊的笑意點點擴大,發自內心的笑聲傾瀉而出,猶如一曲悠揚的歡歌,舒捲了人心。

月上西梢頭,貓兒睡醒時,赫然發現自己竟然躺在了銀鉤懷裡。她身子不自然地動了動,續又停止掙扎,悄悄從銀鉤懷裡爬出,撿起鞋子,踮著腳,就要向外面溜去。

貓兒剛踮起的腳尖還沒等落下,銀鉤那慵懶的調調便響起:「去哪兒啊?這大半夜的。」

貓兒非常不明白,為什麼自己會有種做賊心虛感。她僵硬著脖子,轉過頭,訕笑:「出去……走走。」

銀鉤支撐起衣衫大開的身子,挑起邪魅的桃花眼:「哦?這樣啊,我也陪貓娃出去走走吧。」

貓兒搖頭:「不用,你睡覺吧,我自己走走。」

銀鉤微垂著眼瞼,如泣如訴地哀怨道:「天有些冷了,沒有你,我睡不著。」

貓兒第一次被人這麼依靠,自覺得形象突然高大了起來。她扔了鞋子,躥上床,抱住銀鉤拍著:「睡吧,睡吧,我不走了。」

銀鉤將頭窩在貓兒懷裡,在無聲中勾了唇角,如同狡詐的狐狸般笑眯了眼睛。

貓兒卻睡不著了,一想起兩天沒看到曲陌,心裡就鬧得慌,翻來覆去就是消停不下來。

銀鉤的聲音有絲沙啞地傳來:「你長蝨子了?動什麼動?」

貓兒哼了一聲:「早就不長了。」

銀鉤搬動貓兒的小臉轉向自己,笑問:「以前長了?」

貓兒臉一紅,悶應了一聲。

銀鉤接著道:「哦,我以前也長過。」

貓兒瞬間抬頭,不可置信地道:「美人也長蝨子嗎?」

銀鉤的臉緩緩貼近,柔聲誘惑道:「貓兒,你覺得我是美人?」

貓兒一把推開銀鉤,呼吸不順:「你好生說話,離我這麼近做什麼?」腦袋靈光一閃,人隨著躥了起來,質問道,「你,怎麼在我床上?」

銀鉤手指一挑,把玩著長髮:「明明是你在我床上。」

貓兒轉目去瞧,掃了一眼周圍的陌生擺設,確實不是自己的屋子,但轉念一想,又發現了問題:「這是你屋子,那我的屋子呢?」

銀鉤手臂一鉤,將貓兒按倒在自己懷裡,說:「你是我的貼身小廝,當然與我同睡。別多話,閉眼,睡覺。」

貓兒睜著圓滾滾的眼睛,怎麼也想不明白問題出現在哪裡。這個突然出現的人,怎麼就變成了自己的人?而自己怎麼就成了他的貼身小廝?

其實,不是貓兒不夠聰明,而是敵人太過狡詐。

一邊,貓兒在浮華閣裡安營紮寨;另一邊,接連兩天,曲陌沒有聽見護衛報告貓兒的訊息,心裡在覺得清淨之時,不免有絲小小的、微不可察的失落。他本就是冷情之人,對於很多東西,他都只願冷眼旁觀,做最理性的判斷,很多事情,容不得閃失。

他一直派人跟著貓兒,自然知道她都接觸了誰,請誰吃了飯,現在人在哪裡。也知道,她確實是花蒲村人,卻不曉得她與酒不醉到底有什麼關係。只查出,當年斬豬刀、癲婆娘、酒不醉在歸隱時抱養了一個女娃,難道……是她?

曲陌放下手中書卷,望向窗外皓月。若真如此,在這龍蛇混目的地方,怕是惦記那「梵間」的人,應該都已經準備動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