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四娘等人忙將兩個小傢伙抱開,但見貓兒鼓著紅彤彤的小臉蛋,舉著小拳頭,仍舊勇猛地往上撲,而花耗則是扯著嗓子一頓哭號,看樣子是被貓兒掐得不輕。
自從那次戰役之後,貓兒又和花耗幹了幾次架。兩人彷彿八輩子的仇家一般,見了面就打,打不過就撓,撓不過就掐,掐不過就咬,咬不過就啃,將整套無賴拳法發揮得淋漓盡致。
而且,花四娘和花老爹越發覺得,貓兒好像天生神力,小胳膊一旦掄打起來,捶得人那叫一個疼!
不過,小孩的事兒大人們永遠說不準其中幾個道道兒,也不曉得什麼時候,貓兒和花耗就不打了,而且還領著花蒲村的小不點兒們一起滿山地瘋。
這些小不點兒中,有花三孃家的花小籬,還有花小籬的弟弟花鋤。
花小籬愛跟著貓兒一起跑,卻總是跑不快,若跌倒了,還愛哭鼻子。貓兒不是很喜歡她,但花四娘說,花小籬是貓兒的妹妹,要照顧她。所以,貓兒不允許別人欺負花小籬,不然,拳頭伺候!
而讓貓兒和花小籬親近一分的原因呢,還是花小籬名字的由來。聽花老爹說,花小籬也是她爹天一亮出門摸?名兒,因為摸到了一排籬笆,所以取名為小籬。
花鋤是個虎頭虎腦的奶娃,經常要花小籬抱著哄著,要不就哭得哇哇大叫。花鋤的名字不用說,自然是他爹摸到了鋤頭後,才取的好名字。
要說花耗名字的由來,那更是啼笑皆非了。其母在快生產時,被突然躥出的大耗子嚇了一跳,羊水一破,肚子裡的娃兒就滑了出來,所以取名為……花耗。幸好當時花耗娘沒被屎殼郎嚇到,不然花耗一準兒是個外國名字——花家屎殼郎。
花蒲村裡的人名雖然上不了大雅之堂,但村子裡的人卻都生得一副好皮相,即使是做了一輩子莊家活的粗壯漢子,也都有幾分挺拔英俊的模樣。
在這樣一個山水養人的村子裡,貓兒的生活很簡單,每天就是吃飽後滿山跑,跑完後回家睡覺。如果沒有她看不順眼的人,她是不會輕易掄起拳頭的。
當然,也有不懂行情的人來挑戰貓兒的好戰力。
一個村子裡,總有那麼幾個潑婦,讓老爺們也沒個拾掇的辦法。而要說這潑婦中的潑婦,當然要屬從土東村嫁過來的張大媽。
興許是張大媽家的男人將眼睛放在花三娘身上的時間稍微長了那麼一點點兒,致使張大媽氣兒不順,尋個端由便來找茬兒掐架,還拿捏著貓兒來說話。
當那張大媽皮笑肉不笑地掐捏著貓兒的小臉,笑得分外牙磣道:「這屁股啊,一晃,都長這麼大了……啊……」
已經意識到屁股為何物的貓兒,毫不猶豫地齜著雪白鋒利的小牙,一口咬在了張大媽的粗黑手指上!任你是拉是扯,是哭是叫,就是死活不鬆口!
別看貓兒身體小,但那牙齒可是最好的。在張大媽的哀號掙扎中,貓兒硬是緊閉牙關,將自己吊在那根手指頭上,隨著張大媽的抽拉,愣是享受了一把輕功待遇。
結果,張大媽找了一肚子的晦氣,憋了一心窩的怒氣,染了一手指的血跡,灰溜溜地爬回了自家,坐在炕頭上,扭著男人的耳朵,張口一頓惡罵,全當消氣。
這不,貓兒捍衛尊嚴的第二次戰役,仍以幼小身姿大勝張大媽。從此後,便奠定了她無往不利的霸業基礎。而隨著戰功的累計,在貓兒的懵懂記憶裡,更加認定了自己鐵拳無敵的地位。
當然,在貓兒的成長裡,也有不少人來觸碰貓須,來嘲笑貓兒的四字大名,都無一例外地被貓兒狠狠修理了一番,讓他們知道什麼叫做「花貓屁股摸不得」,更讓他們見證了一代惡霸的成長曆程。
隨著貓兒的成長,她的拳頭也開始逐一上挑,跨越了很長的年齡戰線,堆積起越來越多的戰俘,著實為貓兒的戰績又添了濃墨重彩的一筆。不過,也有跨村來挑釁的,都是衝著咱家貓兒的名氣唄。
花四娘教訓過,花老爹咆哮過,只說一個女娃兒家家,怎麼能同野小子一樣瘋鬧?這村裡上下,但凡男娃兒都被貓兒的拳頭修理怕了,等貓兒長大了,誰還敢娶啊?
貓兒不懂什麼娶不娶的,聽了花四孃的嘮叨,只是咧嘴笑了笑,那乖巧的模樣讓你以為她都懂得。結果,一轉身,貓兒一邊洗著小拳頭,一邊奶聲奶氣地說:「娘,不是貓兒想打架,是他們讓貓兒打他們的。」
花四娘疑惑:「啥?他們讓打的?」
貓兒認真地點頭,比畫道:「他們說,‘來啊,打我啊,打我啊!’」
花四娘又好氣又好笑地拍了拍貓兒滿是灰塵的褲子,將筷子塞進貓兒的小手,終還是不忍心餓到貓兒。
貓兒雖然奶氣未脫,但卻個自尊心很強的娃兒,即使遇見強敵,被人打了,也從來不肯求饒,頂多在家老實兩天,將眼青養好後,才肯出屋玩耍。然後,尋個日子,再報仇!
若是花耗來尋貓兒出去玩,貓兒一定會抓住花四孃的衣角,喵喵道:「娘,別跟耗子說我這是被人揍的,不然,我這老大就混不下去了。」
真是……花家有女初長成,啼笑皆非無計數。
貓兒到底長成什麼樣,從她開始懂得「拳頭就是老大」那天開始,便沒有幾個人真正見識過貓兒的真正面目。
不是說貓兒戴著面具,而是那張巴掌大的小臉終日被各種灰漬、淤青、抓痕覆蓋,所以,露在人們視線中的,只有貓兒那雙璀璨若繁星的眸子,在孩子們的混戰中,閃閃發亮,撼人心絃。
即使貓兒的臉蛋是乾淨的,花老爹和花四娘也擔心有人來帶走這塊心頭肉,總是要在貓兒出門前用鍋底灰抹上兩把,這才放心。二老擔驚受怕了好幾年,也沒見到誰來找貓兒,這顆心才算是放回到肚子了。
閒暇時,二老打量著貓兒,越看越覺得自家閨女長得俊。尤其聽著貓兒一口一個娘,一口一個爹,二老那心口的暖和,比喝了蜜都甜。
眼下,六歲的貓兒對自己的生活非常滿意。除了打架外,貓兒最喜歡的就是窩在熱乎乎的炕頭睡覺,也只有這時候,她才乖巧得惹人憐愛。
貓兒唯一不滿意的就是自己的名字,尤其是當她從真正意義上明白為什麼大家都笑話她的名字後,便回家跟花老爹上訴,要求改換名字的內容。
結果可想而知,那名字算是老天賜的,怎麼可以輕易更改?
但貓兒是誰啊?那性子跟鋼鐵一樣,不是直的,就是橫的,倔勁兒一上來,十頭牛都拉不回,完全沒有彎的可能。
就這樣,花老爹終於妥協,承認了當時自己起名字時的作弊行為,籠統而概括了自己所見。若真要說精確,怕當時第一個觸入眼裡的,便是那……貓!?!眼!
要說這一山還有一山高,當花老爹道出了此中真相後,貓兒抱著小腿,極其認真地思索了一下,仔細對比了「花貓屁股」和「花貓屁眼」中的一字區別後,最終只能完全妥協,義無反顧地堅持啟用了「花貓屁股」這個蕩氣迴腸的好名字!
咳……事到如今,有些事情,不能深究,不能深究啊……
其實,要說貓兒行走鄉里、縱橫鄰里、作威作福這麼多年,應該是惡霸一方,欲剷除而後快。實際上卻是小小的奶娃被貓兒欺負怕了,大點兒的娃兒被貓兒打小就用拳頭擺平了,再大點兒的小青年,還不是貓兒這個年紀應該去挑戰的對手,至於大人,誰會對著一雙琥珀色的清透眸子發怒?孩子們的事兒,還是孩子們自己去解決吧。所以,總的來說,貓兒的童年過得是有滋有味,其樂無窮。
當其他小傢伙用泥巴捏小碗時,貓兒已經學會了用泥巴為孩子的榮譽而戰鬥。
當其他小傢伙玩捉迷藏時,貓兒已經上得了樹,下得了河,摸得了魚,捉得了鳥兒,以絕對孔武有力的小身板為家裡搗動起了葷食。
當其他小傢伙玩過家家娶新媳婦時,貓兒已經可以一拳打哭那個新媳婦,然後搶來花環,扯過身後的小男孩,霸道地戴在他的頭上,再笑得一臉得意揚揚。
對了,要說這個小男孩,還得隆重地介紹一下,貓兒給他起了個名字,叫狗兒。因為貓兒看到他時,他正跟自己家的大黃狗搶食吃。秉承著第一眼撞名原則,貓兒在收了這個無家可歸的流浪小弟後,就喚他為狗兒了。
貓兒其實是一個嚴重護短的娃兒,所以,當看見自家狗食遭人奪搶時,便一腳踢去,將小男孩踏在了黃土地上,霸王樣子十足。
貓兒的小弟一見自家老大動了手,便紛紛呼嘯著撲了上去,對著那個小男孩一頓拳打腳踢。
而小男孩則緊緊抱住自己的小身體,一聲不吭地忍耐著,即使嘴角被踢打出鮮血,連痛都沒叫出口,就更別提求饒了。
這一點,讓還沒有什麼同情心的貓兒上了眼,小小的手一揮,示意小弟們停止群毆。一個人邁著小而囂張的步伐,蹲在小男孩的面前,望向那煞是好看的眸子,久久地凝視著,突然咧開水嫩的小唇一笑,大方道:「以後,你就是我小弟了,有人欺負,報我名號。」
小男孩望著貓兒那雙彷彿點綴了璀璨寶石般的清透眸子,竟點了點雜草般的腦袋。
貓兒一高興,便挽起袖管,抓起石頭,先後擊中了兩隻小鳥兒,給小男孩烤著吃了。
不說其他,單是貓兒這一手臂力,就足夠小男孩驚訝的!
滿臉汙垢的小男孩一直不說話,你問他什麼,他都只是望著你,有些謹慎,有些防備。
貓兒問不出名字,便直接以狗兒為小男孩命名了。如此這般後,還有些揚揚得意,覺得自己也是有學問的人。
小男孩聽貓兒叫自己狗兒,也不反駁,而是將那雙極其漂亮的眼睛微微垂下,遮擋住了內心的不快。
兩隻小鳥烤熟後,貓兒將其中一隻遞給小男孩,自己也留一隻吃,對其他流著口水的小弟們瞪去一眼,瞬間解決掉數道眼巴巴的目光。
食指大動中,貓兒的狼吞虎嚥和小男孩的慢條斯理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雖然貓兒覺得小男孩的吃相那叫一個好看,卻總覺得會吃不飽,於是出言恐嚇道:「狗兒,你快吃,不然我吃完了就搶你的!」
小男孩一看就是餓上好幾天的樣子,如今被貓兒一聲恐嚇,當即狼吞虎嚥起來。兩口下肚後,輕抬眉眼掃向貓兒手中剩下的半隻小鳥兒,微不可察地嚥了咽口水後,非常費力地將目光轉開,抱著腿盯向火堆,忍受著更加飢餓的肚子。
如此一個小男孩,說不上冷,說不上媚,就如同一個小木偶般,僵硬而防備地保護著自己。
貓兒用那雙琉璃似的眸子瞄了瞄小男孩,將自己手中的半隻小鳥兒塞了過去,在小男孩的注視下,吧嗒吧嗒小嘴說:「你吃。跟著貓兒混的小弟,不能餓肚子。」
小男孩仍舊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低下頭,將剩下的半隻小鳥兒一口一口吞下,沒有一點兒咀嚼的聲音,卻是將骨頭都嚥下去了。
貓兒看著小男孩手上有傷,黑色的小褲子上也有很多劃痕,在好奇心的驅使下,她伸手輕輕拉起小男孩的褲腿,不由猛地倒吸了一口冷氣。那褲腿下的小腿上赫然佈滿各種劃傷,有些傷口已經潰爛,冒著黃色的膿血,甚是猙獰惡心。
花小籬身子一抖,忙扯住貓兒的袖子,小聲顫抖道:「貓兒,好嚇人哦。」
貓兒瞪了花小籬一眼,一招手,帶領著眾小弟衝上山,去尋她每次受傷時花四娘為她敷的綠葉草。
不多時,貓兒攥著藥草火速衝了回去,看見小男孩正倚靠在樹幹旁,眺望著自己所在的方向。
小男孩原本以為貓兒扔下自己玩鬧去了,如今見貓兒抓著一把綠草回來,不由得鬆了一口氣。
貓兒指揮花耗用荷葉打來清水,按照花四娘給她處理傷口的方法,打算先給小男孩洗洗腿。
花耗蹲下高出貓兒一個頭的身子,就要拉小男孩的褲腿,小大人似的說:「我來給他洗。」
小男孩下意識地一收腿,躲開花耗的觸碰。
貓兒咯咯笑著,得意揚揚地道:「看,狗兒記得我,不讓別人碰呢。」說完,一邊呼著氣,一邊小心翼翼地給小男孩清洗著腿。
小男孩聽貓兒又叫自己狗兒,心生氣惱,用牙齒咬了咬下唇,才沒有收?腿。
儘管貓兒很小心,但貓兒天生神力比同齡人大很多,所以一番折騰下來,小男孩已經痛出了一身冷汗,若非倚靠在樹上,怕早就昏過去了。雖然劇痛難忍,但小男孩仍舊低垂著眼瞼,緊抿著唇,不吭一聲。
貓兒盡力清洗乾淨,然後將綠草塞入口中,皺著眉使勁咬爛,接著吐出,一巴掌將藥泥拍在小男孩的小腿上,滿意地聽見一聲細若蚊足的悶哼。
貓兒揚起沾了綠藥汁的小臉,忽閃著霍霍生輝的貓眼,咧唇笑著:「就知道你不是啞巴。」
小男孩望著貓兒那明媚的笑顏,微微失神,然後又悄然轉開眸子,盯向自己的小腿。
貓兒心情大好,撓了撓頭,抓死了兩個蝨子。又讓小弟們貢獻出腰帶,手法笨拙地為小男孩將小腿綁了個結實,這才滿意地拍拍手,笑得頗為自豪。轉而,呼喝著小弟們就要去其他地方玩耍。
剛拉開架勢,還沒跑多遠,就在偶爾的回身中,看見小男孩眼巴巴地眺望著自己。貓兒的小小心裡說不上什麼滋味兒,只覺得不太好受,於是又跑了回去,讓花耗背起小男孩,一起去玩兒。
花耗即使不願意,可又瞪不過貓兒的眸子,只能當了把活動工具。
在孩子們的撒歡中,兩方敵對人馬匯合一處,一方玩著娶新娘背媳婦的遊戲,還嘲笑花耗揹著個醜媳婦。
貓兒怒了,一拳頭將對方扮演新娘子的丫頭打哭,奪過美麗花環,反手戴在小男孩頭上,掐著腰,霸王似的說道:「這是我的新娘,誰敢說不好看?」
小男孩趴在花耗背上,望著貓兒那沾了草藥的綠綠的小臉,無聲地笑了,暗道:這個娃娃,護著他呢。
在小弟們的吵吵鬧鬧中,貓兒和小男孩有模有樣地拜了堂。直到玩累了,嗜睡的貓兒打了個哈欠就要回家。
小男孩卻一瘸一拐地跟在貓兒身後,直到貓兒要進屋時,才突然拉住貓兒的小手。
貓兒的小腦袋轉了轉,笑出一口璀璨的小白牙,問:「狗兒要跟我回家嗎?」貓兒覺得小男孩的手抓得有些緊,微微的痛傳來,讓她不舒服,卻說不上是心裡,還是手指。
花四娘在屋子裡聽見貓兒的聲音,便喚了聲:「貓兒,快回來,開飯了。」
與此同時,小男孩如同小獸般敏感的耳朵聽見有人悄然靠近,當即鬆了貓兒的溫熱小手,一咬牙,抽出袖口裡的小刀,緊緊地攥在手裡,帶著一絲對溫暖的眷戀將身子融入黑暗中,繼續自己最後的生死角逐。活下去,是一種信念,他,第一次有了這種渴望,只為那一句:「狗兒要跟我回家嗎?」
貓兒回頭去應了四娘一聲,再轉過頭,手上哪裡還有另一隻拉緊的小手?身邊又哪裡還有狗兒的身影?因為少了狗兒這個小弟,著實讓貓兒鬱悶了一整天,但孩子忘性大,轉眼就丟到腦後去了。
只是,萬事皆有因果,今日因必種他日果,至於好壞,又豈能在片刻間定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