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鬧非凡的慈善晚會現場。
晚晚牽著莞莞走到宴會一個相對冷清的角落。
晚晚放開莞莞的手,問道,「念念這段時間怎麼樣了?」
從懷孕到孩子出生到現在3歲了,程晚夏對顧明念一直特別關心,所以但凡有點可以單獨相處的空間,程晚夏就會追問顧明唸的情況。
「一直在做康復治療,每週2次去醫院做電療。現在右手臂可以拿一些不太重的東西,但是稍微精細化點的她就不能完成,比如寫字,目前能握筆了,但不能控制。左手只能感覺到疼痛,還無法抬手。」喬汐莞說著,靜靜的,也沒有表露出太多情緒,只是這麼淡淡的說著。
程晚夏聽在耳朵裡,卻覺得有些心酸。
當初自己懷唯一的時候,基本上做了一切最壞的打算,可當唯一生下來那一刻,醫生宣佈它完完全全健康時,她真的覺得,遭受再多都值了。她甚至想要感謝上帝的恩賜。
她其實無法想象,如果唯一生下來真的是有缺陷自己會怎麼辦?自己是不是自己想象的那樣可以接受,可以這麼平靜的接受?!
可是喬汐莞接受了。
在得知顧明念手臂神經先天性損傷的時候,喬汐莞表現出了驚人的平靜。
她記得她當時就說了一句,她說,「我會讓念念好好地留在這個世界,好好的活著。」
所有人眼眶都紅了,喬汐莞堅強得讓人心疼。
後來喬汐莞就真的如她說的那樣,她在好好地讓念念活在這個世界上。
1歲前,不管喬汐莞多忙都是念念挨著自己睡。
1歲後,她讓念念學著自己睡覺,保姆和念念住一個房間,兩張床。同時,念念也開始了漫長的康復治療。康復治療特別的殘忍,電療就相當於用電擊去刺激神經讓它再生,對於小孩子來說,真的是無比殘忍的一種方式,每次念念去都會哭得撕心裂肺,每次都只有喬汐莞抱著她,陪著她。念念雙手無力,想要拒絕卻只能默默承受。有一次程晚夏去看過念念做康復,去過一次之後,她就不去了,是不敢去了。
所以她當時似乎是明白了,為什麼保姆、念念的哥哥、還有念念的舅舅、外公外婆不去陪著念念做康復治療。念念的樣子真的太可憐,真的看不下去。
而喬汐莞這麼久以來,每次都陪著,陪著,一個人默默地陪著,不管念念怎麼哭都緊緊的抱著她。如此能夠偽裝的一個人,在唸念每次電療完之後,眼眶都是紅的。
「醫生說,如果堅持康復,好的情況到她10歲能夠恢復正常,差一點的話,15歲也能夠如正常人一般。」喬汐莞微微笑著,似乎那一刻覺得是希望的,「我本來以前打算在唸念沒有康復之前不去上學,因為殘疾的孩子很容易被人嘲笑,可轉念又覺得,如果10歲,15歲後再讓念念來接觸外面的世界,不只是怕她適應不了,反而覺得,這也是對她的不公平,她沒有健康的身體,但是我希望她有一個健健康康的人生。」
程晚夏微微一笑,笑著眼眶有些潤,「你是對的,念念現在很可愛,和一般3歲大的孩子沒差別。」
「嗯,念念很堅強。」喬汐莞點頭。
你也很堅強。
程晚夏笑著,突然問道,「對了,莞莞,想過再組建一個家庭嗎?」
喬汐莞看著她,想了想,「一個人也挺好的。」
「我知道你放不下。不過作為過來人,我還是想要勸勸你,一個家庭裡面不能少了爸爸的角色。我想你應該也知道我以前吧,我也以為我可以一個人帶兩個孩子,但是當傅博文回到我身邊,陪著我一起支撐著這個家庭的時候,我才知道父親的角色有多重要,一個男人在一個家庭中有多重要。再堅強的女人,都需要一個依靠。」
「嗯,我知道。」喬汐莞說,「但套用何以琛一句話,我不喜歡將就。」
程晚夏看著她。
「我是一個現實的女人,但是在愛情上,我想要保留一份自己的純潔。晚晚,知道你為了我好。可在我還能夠堅持的時候,我想多堅持一下,實在堅持不了,再說吧。人生,不就是隨遇而安而已。」喬汐莞說,「何況……你之所以覺得男人重要,那是因為,她是你愛的人。如果不是,也許,就不那麼重要了。」
程晚夏無言以對。
很多時候站在旁觀者的立場上覺得自己看透了一切,真正自己面對時,也不盡然這麼灑脫。
程晚夏無奈的笑著說道,「那麼接下來的話,我想我就不用多說了。」
喬汐莞一笑,轉頭看著程晚夏看著的地方。
秦以揚。
此刻這個男人正端著一杯雞尾酒,朝著他們揚了揚。
喬汐莞轉身,「晚晚,我去外面透透氣。」
程晚夏點頭。
喬汐莞離開。
程晚夏只是默默的看著她的背影。
這麼一個堅強的女人,怎麼能不讓人心疼呢?!
怎麼能不讓人,趨之如騖呢?!
所以她看著遠處的秦以揚跟著走了出去時,嘴角只是笑了笑。
緣分,天註定。
隨緣吧。
她轉身,看著遠遠站著那裡「一把歲數」依然器宇軒昂的男人。
莞莞果然是一鳴驚人。
如果不愛,就不會顯得那麼重要。
她提著裙襬,一步一步走向自己最重要的那個男人。
……
古人云,萬美之中秋為最。
以前不會特別的去記住一個季節,只會去記住那個對自己而言特別的日子。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開始討厭秋天。
開始討厭秋天帶來的傷痛和離別。
喬汐莞坐在後花園的長椅上,默默的看著面前光禿禿的樹木,默默的看著腳邊那一兩片還未來得及被清掃的枯葉。
心裡面有些壓抑的情緒,卻終究習慣了,一沉不變的臉頰。
她默默的坐在那裡,在月色下,美的一塌糊塗。
有時候甚至覺得就是一副畫卷,讓人不忍心去打擾的美景。
秦以揚手上拿著一支雞尾酒,微笑著看著面前的女人。
總是給人一種誰都不要的模樣,又總是可以看到她這麼靜靜發呆。
忍不住,他還是走了過去。
很自然的坐在她的旁邊,保持著禮貌的距離。
他翹著二郎腿,一隻手拿著雞尾酒,一隻手托腮,也不說話,就這麼陪在她身邊,嘴角帶笑,看著她恬靜得如此美好的模樣。
兩個人沉默了很久。
喬汐莞眼眸微轉。
兩個人四目相對。
秦以揚突然忍不住笑了一下,「我以為你一直不會發現我的存在。」
「找我有事兒?」喬汐莞似乎不喜歡開玩笑。
「找你談戀愛。」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我不談戀愛。」
「直接結婚也行。」
「秦以揚。」喬汐莞看著他。
「有!」
「思想有多遠,滾多遠去!」喬汐莞字字句句。
秦以揚一本正經的說道,「我的思想就在這裡。」
「別在我身上浪費時間。」
「我樂意。」秦以揚死纏爛打死不要臉。
喬汐莞看了他一樣,起身直接離開。
「喬汐莞,你這輩子都逃不掉的。你註定是我的人,不信咱們走著瞧。」秦以揚放下大話。
喬汐莞停了停腳步,只是冷冷笑了笑,大步離開。
秦以揚看著她的背影,抿了一口酒,依然托腮看著她纖細的身影,心想,到底是什麼時候愛上這個女人的?!
到底是什麼時候讓這個女人進來的?!
他突然一口乾掉酒杯裡面的雞尾酒。
果然是抿著無味,一口辛辣。
大概,跟喬汐莞一樣的感覺。
……
喬汐莞走進宴會大廳。
這樣的慈善宴會,在上海並不少見,但用了程晚夏的名義,又有著傅博文的號召力,今晚的宴會,註定來的都是些,達官貴人。
喬汐莞望眼看去,來的卻真的都是些非富即貴。
她隨手拿了一杯雞尾酒。
作為商人,這個時候最不應該的就是把自己躲在角落,這個時候最應該做的就是,拿著酒,拼命的和人套近乎。
她看著目標,走過去。
上海g局局長,喬汐莞迎上去,幾個正在熱火聊天的男人立馬就注意到她,然後將話題拉扯到她的身上。
喬汐莞在處理人情交際上早就爐火純青,很快就和他們將話題開啟,聊得不亦樂乎,她這麼遊刃有餘的在整個大廳遊走了一圈,讓別人認識自己,讓自己認識別人,在中國這個社會群體,大家抬頭不見低頭見,有一天或許你幫了我,有一天或許我幫了你,能夠各取所需,就是商人最看重的利益價值。
她酒量不太好。
從生了念念後,酒量就不太好了。
大概,生念念也讓她元氣大傷了不少。
她胃裡面有些不太舒服的站在一邊,讓服務員給了她一杯白開水,緩緩的讓自己的胃慢慢得到溫暖。
一個人,總是要學會自己照顧自己。
她這麼想著,眼眸一抬,看著迎面而來的熟人。
其實在這個大廳,互相看到彼此,並不有多困難,只是很多時候都習慣了這麼冷漠,但終究偶爾,還是會這麼交叉。
「大嫂。」他叫著她。
大嫂。
這麼多年,還這麼叫她。
也罷。
暫時,就當還是他大嫂吧。
她點頭,回應著,「你今天陪著你爸來這裡?」
「否則還能有誰?媽癱瘓了這麼多年,大哥不知所蹤,二哥還在牢獄,兩個妹妹一個嫁人為妻,一個終究出國留學,就只有我,仿若無所事事。」
「你不是無所事事,你是正好成了你們家的棟樑。你爸不是因為你,估計你們顧家也就這麼倒了吧,顧子俊。」
「那還是要感謝你的高抬貴手。」顧子俊嘴角一笑。
喬汐莞無所謂的聳肩。
很多事情選擇遺忘,就不想要去計較。
所以在顧氏有一年面臨破產的危機時,她沒有落井下石,而是出手相助讓他們度過難過,顧耀其沒有感謝她,因為拉不下那個面子。
在他們來看,她是應該被顧家攆出去的媳婦兒。不值得他們這麼「卑微」的來感謝。
其實現在的顧家,也真的少了曾經的輝煌,據說整個家都已經變得冷冷清清。
「什麼時候帶著明路和念念去家裡坐坐,媽挺想他們的。」顧子俊轉移話題,問道。
「你爸不是不喜歡念念嗎?不是說念念是殘疾,丟了你們顧家的面值。我記得你爸好像還問過我,為什麼要把她生下來?!」
顧子俊訕訕的笑了笑,「時間會讓人改變的。」
「時間改變不了根深蒂固的思想。」
顧子俊有些啞然,有些時候真的無力反駁。
在喬汐莞面前,那些謊言顯得更加的沒有底氣。
喬汐莞看著顧子俊的模樣,諷刺的笑了笑,說道,「放心吧,我會讓明路多回去看看,我沒那麼自私。」
顧子俊看著喬汐莞。
喬汐莞已經轉身離開。
時間貌似是真的,不能改變很多,根深蒂固存在的,芥蒂。
……
慈善宴會結束。
喬汐莞有些疲倦的坐車回家。
有時候她也會問自己,為什麼要這忙碌?!
現在到了這個地步,她也不太需要這麼不要命的去應酬。
她靠在車門上,幽幽的看著上海的夜景。
凌晨已過,街道安靜了不少,夜色卻依然華美。
上海這座光鮮亮麗的城市,到底隱藏了多少人的悲歡離合?!
她揉了揉有些疼的太陽**,她想她是不是也應該好好的放自己一個長假?!
車子到達別墅。
喬汐莞下車,讓司機明天不用來接她。
明天念念做電療,她要自己開車去。
司機恭敬無比,待喬汐莞離開後才開著車緩緩離開。
喬汐莞走進大廳。
大廳已經安靜無比,大家都已經睡了。
她總是在他們都睡著後,才回到整個家。
走上2樓,走向自己房間時,腳步停在了念念的門口,她猶豫了一秒,推開房門。
房間裡面照耀著一盞淺淺的昏黃色燈光,一瞬間就讓房間看上去溫暖了起來。
念念好小,一方面怕自己一個人睡覺,所以總是要求開燈,一方面,她睡覺不太規矩,方便劉媽起床幫她蓋被子。
喬汐莞走得很輕,很輕很輕的坐在唸唸的床邊。
念念嘟著小嘴,睡得很香甜。
喬汐莞忍不住摸了摸念念的小臉蛋,看著她那和顧子臣如出一轍的五官,真的長得太像顧子臣了,有那麼一秒,她看著她時,眼眶會紅。
「喬小姐,你回來了。」房間想起一個年邁的聲音。
喬汐莞不動聲色的收拾好自己的情緒,抱歉的說著,「吵醒你了,劉媽。」
「不礙事,我們老年人本來就驚醒,何況我也習慣了一段時間醒過來,看看念念蓋好被子沒有。」
「這兩年謝謝你了,劉媽。」喬汐莞由衷的感謝。
「別這麼說,我應該做的。這些年也多虧了你,讓我們家日子也好過得多,我兒子去國外留學的錢,都還是你拿的。」劉媽真的是感激不盡。
喬汐莞只是笑了笑。
很多時候她其實還真的很羨慕平凡一點的家庭,她認為對一個家庭而言,能夠到賺錢是一種成就感時,那麼那個家至少不會沒有方向和希望。
總不至於像她那樣,看到戶頭上永遠都是一串數字,不管是增加還是減少,都經不起她的情緒波動。
「不早了,劉媽我去睡覺了。」
「對了喬小姐,念念明天是不是要去做康復治療?」
「恩。」
「那明天我早點叫她起床。」
「沒什麼,讓她睡醒吧。」喬汐莞說,「明天又得哭,比較消耗體力。」
「念念一直要這麼做下去嗎?」想起每次念念做完康復治療後回來都會哭很久,心裡也有些難受不已。
「恩,得等她完全康復。」
劉媽想要多問點什麼,似乎又問不出口。
任何母親對自己的孩子都是最心疼的,喬小姐只是沒有像一般人那樣表現出來而已。
喬汐莞也不再多說,「晚安,劉媽。」
「晚安。」
喬汐莞彎腰親了親顧明唸的小額頭,深深的看了她一眼,才轉身離開,離開的時候,為她們輕輕的關上房門。
她停在門口,好久才抬著腳步離開。
明天,大概又會哭得很傷心吧。
……
翌日一早。
喬汐莞起床,已經洗漱完畢,換上了外出的衣服下樓。
她穿得很休閒,就是簡單的卡其色寬鬆毛衣,一條小腳牛仔褲,一雙平底鞋,頭髮挽城一個丸子頭,恍惚看上去,就跟大學生差不多。
她找到客廳,遠遠看著客廳的方向,顧明念已經起床,卻似乎還帶著起床氣,歪歪倒倒的靠專用座椅上,張著嘴等著餵飯。
劉媽看著喬汐莞下樓,趕緊把碗和勺子放在唸念面前,讓她自己吃。
念念轉頭看了一眼喬汐莞,看著喬汐莞也在看自己,連忙坐規矩了些,小機靈立刻拿起勺子,自己大口大口的吃了起來。
喬汐莞忍不住一笑。
她是真的很慶幸,至少念念的心智沒有因為她的殘疾而變得自卑,變得安靜,變得內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