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國。邊境城市。
經過兩天的修養,喬汐莞的身體又好了很多。
她可以隨意的抬手,扭動身體,只要不是故意的拉扯到傷口,幾乎是行動自若。
今天難得的好天氣。
顧子臣和其他人這兩天似乎一直在規劃什麼,但因為處於規劃階段,就一直沒有出門去執行任務,偌大的別墅顯得也就不那麼空蕩。
她換上衣服,出門。
她幾乎不插手顧子臣的事情,顧子臣也不會告訴她,他的事情。
不能說是防備不信任或者其他,只是處於完全不同的領域裡,喬汐莞也幫不上什麼忙。
很多時候對她而言,對他而言,不能幫忙的涉入,就是徒勞和浪費。
所以兩個人都不言而喻的,自己做自己的事情。
她不打擾他。
他不煩她。
喬汐莞一個人默默地走向後花園。
秋高氣爽。
上午9點的陽光不高不低,曬得人懶洋洋的,聽說還能夠補鈣。
她現在懷孕,正需要補鈣。
她走過偌大露天游泳池,選了一個乾淨的鞦韆坐了上去,輕輕地搖曳。
搖曳著,微閉上眼睛,感受著秋天暖風,以及璀璨的陽光。
她一直以為,每次想起齊凌楓的時候,腦海裡面應該都是排斥而憤怒的,此刻卻莫名的平靜,平靜道,可以靜靜的去回憶他的一點一滴。
她想,當一個人死去,總得有人去為他懷戀。
哪怕是一分鐘也好,至少表明這個人真的存在過。
不知道從哪一刻開始,她突然就不恨齊凌楓了。
她想,或許從齊凌楓坐在霍小溪的墳前,說愛過時,她其實就不那麼恨了,即使當時依然隔閡著,她父母的兩條人命。
她只是覺得,齊凌楓過得也不快樂。
當自己很討厭恨不得看他落得慘烈下場的人,知道他過得不快樂,知道他那麼愛又要那麼去恨的時候,心裡怎麼都會有報復的快感。她一直認為,人生最大的痛苦莫過於精神折磨,齊凌楓忍著怎樣一個變態而扭曲的人生觀活在這個世界上,他活得就有多悲劇。
他算是一個悲劇的人。
如果當年不那麼心狠,如果當年可以稍微對她放寬一點心,齊凌楓就不會落得現在的下場。
當然,她也不同情他,甚至於她到現在都有些恍惚不記得他們曾經恩愛甜蜜時候的日子。
她只是有些……懷戀而已。
聽說孕婦的情緒會比較容易受波瀾,有時候會突然就想到一些事情,有時候會突然哭,或者突然笑,所以她現在突然有些壓抑的心情,她想她也應該歸結於理所當然。
葉嫵說的話,在她耳邊經常浮現。
她其實有一句話想要問齊凌楓,問他,如果再來一次,還會這麼選擇嗎?!
沒有答案,永遠都沒有了答案。
那個男人就這麼在她眼皮子底下死了。
就這麼,死了。
她其實不知道齊凌楓在死的時候會不會對她有什麼期待,因為他什麼都沒說,他沒有告訴他他隱藏著的一切,沒有告訴他他的打算和他的安排,就這麼死了。
她也猜透不了齊凌楓的心思。
如果她現在告訴齊凌楓,她放棄了對顧家的仇恨,放棄了那個活生生拆散了他們兩家人的顧耀其,齊凌楓會心安嗎?!齊凌楓會不會氣的吐血。
或許齊凌楓死的時候將自己那麼重要的所有全部都給了她,也許就是為了讓她幫他報復,當有一天她發現了真相,幫他報復。
所以齊凌楓那一刻才會死的這麼利索。
可惜,真的讓他失望了。
她不準備再恨了。
因為肚子裡面多了一個孩子。
有了孩子,她想她的心也變得仁慈了。
就這樣吧,齊凌楓。
對你的回憶不知道你能不能夠感應。
而此刻,我只想對你真的說聲,再見。
眼不見,心也不見。
曾經發生在我們之間的事情,不管存在多少遺憾,不管過程多愛多恨多痛苦,不管到最後那一刻大家似乎都沒能夠實現自己的願望,一切就都結束了。
從此以後,不管是霍小溪,還是喬汐莞的世界裡,再也沒有一個叫做「齊凌楓」的男人。
莫名的,不經意間。
還是掉了一滴淚。
不知道是為齊凌楓,還是在為自己。
但這就是,結局。
一個橫在他們之間,劇終人散的,悲劇。
閉目的光線稍微暗了些。
她張開眼睛,看著居高臨下的男人顧子臣。
他站在陽光下,那麼燦爛的光線在他身體周圍發光發亮,美得天花爛墜。
她嘴角微微一勾,「說完事兒了?」
顧子臣點頭。
喬汐莞拍了拍身邊的位置,「坐。」
顧子臣順勢的坐在了她的旁邊,兩個人搖曳。
歌詞是怎麼唱的,「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兒,就是和你一起慢慢變老……」
慢慢變老。
曾經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有一天會老去,但此刻,卻那麼希望,天、荒、地、老。
她輕輕地靠在他的肩上,感受著他身體的溫度,感受著他強壯的身體給她的心安。
「拿著。」顧子臣伸手,遞給她一件東西。
喬汐莞看著面前那根誇張的鑽石項鍊。
沒有經過加工沒有經過打磨的鑽石並不漂亮,恕她也是個俗人,欣賞不來自然之美。只是此刻,鑽石在陽光下,璀璨到幾乎讓人睜不開眼睛。
「幫我戴上。」喬汐莞坐正了身體。
顧子臣將項鍊套在了她的脖子上。
真的很閃亮。
價值連城的好東西。
「怎麼回到了你的手上?」喬汐莞問他。
「在葉嫵那裡拿到的。」顧子臣說,口吻不冷不熱。
「你拿走的時候,她表情有沒有很扭曲?」
「我沒看。」
「……」
「喬汐莞。」顧子臣突然轉頭看著她。
喬汐莞回視著她,看著他那麼帥得傾國傾城的一張臉,嘴角似乎還揚著一個好看的笑容。
「你怕死嗎?」
「嗯。」
「10天后,我們要去s特國。」顧子臣說。
「好。」喬汐莞點頭。
她知道,他曾經說過,甚至於還想要打掉孩子。
因為他怕保護不了她們。
還好,他沒有這麼殘忍。
「為什麼要哭?」顧子臣修長的手,停在她的臉上,然後輕輕的擦拭著她臉上那一刻未乾涸的眼淚。
喬汐莞眼眸垂下,嘴角微微笑了笑,「想起了一個故人,和你沒有關係。」
顧子臣看著她的神情,眼眸微轉,靠在鞦韆上,選擇了和她剛剛一樣的方式,似乎是在閉目養神。
兩個人有些沉默。
秋風在他們之間,吹亂著他們的頭髮。
他突然開口,說,「是齊凌楓嗎?」
「……」喬汐莞有些啞然,她看著顧子臣那張平靜的臉,「我一直以為四肢發達的人頭腦就會比較簡單,智商高的人情商就會低,顧子臣,你是天才嗎?上帝應該對你特別寵愛,你說是嗎?」
「我覺得是的。」顧子臣直接回答,半點都不臉紅。
「可是你知道嗎?自古以來,英才薄命。」
「……」顧子臣臉色微沉。
「你知道我為什麼會想起齊凌楓嗎?」
「不想知道。」
「那不追求我為什麼會哭了。」
「為一個死人掉眼淚,不值得追究。」
「顧子臣你還真是好冷血。」喬汐莞感嘆著,身體又靠在了他的胸膛上,暖暖的,還能夠聽到他有力油均勻的心跳聲,「可是現在,我反而想要告訴你。」
顧子臣的身體似乎是緊繃了一下。
「在此之前,我說我是霍小溪,你到底信了嗎?」喬汐莞問他。
「嗯。」信了。
就算她自己不說,他也查出來了。
「我想我就是這個世界的怪物,但是你別宣揚了出去,我怕那些變態的科學家會綁架我去分屍,然後抽取我的腦骨髓,我不想成為試驗品,想起都毛骨悚然。」喬汐莞說。
顧子臣似乎是閉著眼睛翻了翻白眼。
喬汐莞也沒在乎的繼續說道,「當年我死的時候,我的世界就突然一片空白眼前一黑,睜開眼睛就看到了冷冰冰的,狹小的泛著消毒水味道的病房,然後就聽著有人在耳邊冷冷冰冰地說著,喬汐莞,你被人砸傷了頭,做了手術,現在沒事兒了。」
顧子臣沉默著,聽著喬汐莞的故事。
喬汐莞笑了一下,「當時那一瞬間,我以為我上了天堂,雖然是一個不太讓人滿意的天堂。可與之同時,喬汐莞這具曾經經歷過的大多回憶就在我腦海裡面一直不停的浮現,當時頭爆炸得劇痛,但是身邊那個穿著白大褂的人卻只是冷冷的說著,有一塊淤血沒有散盡,頭疼是正常的。」
「我當時真想一口鹽汽水噴死他!正常你妹啊正常,勞資現在莫名其妙的多了一個人的記憶,還是一個不太好的記憶。」喬汐莞說道這裡,突然又插嘴說道,「顧子臣你想不想知道這具身體之前對你什麼感情?」
顧子臣睜開眼睛看著喬汐莞,「不想。」
「顧子臣你也怕被打擊是嗎?!」喬汐莞有些誇張的笑了笑,「可是我偏要告訴你。這具身體剛開始帶給我的資訊其實不是特別多,對於感情的資訊少得可憐,只知道她好像是愛過,但那個人絕對不是你。」
顧子臣沒什麼表情。
「她愛你弟弟顧子寒。」
「我知道。」顧子臣似乎有些不耐煩。
「你不知道她怎麼會愛上他的。據說是因為在一個她還很小的時候,看到顧子寒見義有為的光榮事蹟,從崇拜到深愛。要不然,當年你們一家人逼著她去坐牢,她也不會答應得這麼爽快了。」
「愚蠢的女人。」顧子臣低低的說著。
「我也覺得很愚蠢。」喬汐莞點頭。忽然又想到自己好像偏離了正題,連忙又把話題拉了回去,「當真的認識到,我自己的靈魂注入到了這個女人身體時,其實我自己還是恐懼的。我不知道為什麼這個世界上會出現這麼離奇的時候,我本來有一顆超聰明的腦袋,我沒告訴你我還是門薩一員吧。但當時我是真的想不通的,在我接觸的那麼浩瀚的知識領域都沒有對這種事情的記載。我當時就安慰自己,或許就是現在的科學還沒有到達那個地步,畢竟人類是進步的,有一天或許就有人會知道,也許就是在某一個磁場和某一個磁場對碰的時候,突然就掀起了別一般的火化,然後就發生瞭如此的事情。」
「想通這點的事情我其實也沒有安心過,我想既然我能夠碰到這麼離奇的事情,會不會突然,我又離奇的消失了,我不覺得上帝會對我那麼好,給我兩次人生的機會。可有時候我又特別的固執,固執的認為,既然都已經得到了,就已經得到了,犯不著去糾結會不會失去,何況,我還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我還要報復。」喬汐莞一字一句,咬牙切齒。
「報復齊凌楓?」顧子臣揚眉問他。
「對,他用愛的名義害死了我們一家三口。我從來沒有這麼恨一個人,恨到很不得把他的心挖出來看看是不是和我們正常人長得不一樣。你不知道當年我有多愛他,你無法想象我當年對這個男人……」
「我不想知道,也不用去想象。」顧子臣打斷她的話。
喬汐莞停頓了一秒,「抱歉,我都忘記了你會吃醋。」
「……」顧子臣瞪著她。
喬汐莞自覺的跳過這個環節,然後說道,「你還記得我剛出獄後對你說過的,我說我自想要得到我自己的那一份?!」
「嗯。」顧子臣低沉而磁性的嗓音應了一聲。
「那個時候我的目的就非常簡單,藉著你們顧氏得到環宇集團,找到齊凌楓的證據,讓他落入法網。」
「你實現了。」
「確實實現了,卻發現……」喬汐莞欲言又止。
顧子臣也不催促的,安靜的看著她。
「我想,後面的事情我就不要給你說了。」喬汐莞決定選擇,隱瞞。
「和我有關的事情?」顧子臣打量著她的臉色,揚眉。
「嗯。」
「不太好的事情?」
「嗯。」
「那就不要說了。」顧子臣很平靜的對著喬汐莞,「喬汐莞,你只需要做你覺得對的事情。而我只需要知道,我不離,你不棄……就行。」
「我知道。」喬汐莞拉著顧子臣的手。
顧子臣的手指長得尤其的好看,握著槍的時候,也顯得霸氣十足。
「剛剛為什麼要哭?」顧子臣問她。
喬汐莞一怔。
講了這麼一大堆,她好像就這麼講到主題。
她有些汗顏,連忙說著,「對死人告別而已。」
顧子臣深邃的眼眸,仿若能夠閃爍璀璨的光芒一般的,看著她。
「人死的時候都會有人為他哭喪。但是齊凌楓沒有,所以,我為他哭一次,當做告別,也當做對自己上一世的交代。」
顧子臣主動將喬汐莞抱進懷裡,「這樣就好。」
就這樣就好。
兩個人擁抱著彼此。
室外的秋風真的很好,美好到,連心都暖了。
鞦韆上的一個外陽臺,一個女人就靜靜的站在那裡,她沉默的看著窗戶下的地方,看著鞦韆上相擁的兩個人,看上去溢滿著的幸福,比此刻的陽光還要璀璨。
「他們很好。」身邊響起一個男人的聲音。
葉嫵眼眸微轉,眼神很平靜的回頭看著莫梳,看著莫梳沐浴在陽光下,那拉扯著的淡笑。
他們會選擇祝福顧子臣,不管喬汐莞對他們而言是不是算負擔。
她有些諷刺的冷笑。
她真的是想不明白,他們的世界裡為什麼就會有這麼樣的人存在。
「幫你換藥。」莫梳說。
葉嫵卻說無動於衷,她看著莫梳,看著他,好半響,「你真的不埋怨嗎?」
「啊?」莫梳有些莫名其妙。
「剛剛顧子臣說,會帶上喬汐莞。」葉嫵直白的說道,「喬汐莞只是一個普通人,她連槍都拿不穩,怎麼去執行任務。為什麼到了現在,你們對顧子臣的決定,還是這麼的唯命是從。」
「因為他是老大啊。」莫梳直白的說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