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你用心良苦,上面還刻著我和琉珠的名字,煞是好看呢!"
"嗯,既然是小姐送的。除非我和琉璃死了,不然我們無論如何,一定要帶在身上。"
某個時間的畫面突然重現,而琉珠和琉璃的聲音在我的耳邊響起,宛如昨日般清晰。
除非我和琉璃死了,除非我死了。琉璃已死,珠?便斷。而最讓我驚恐的是,琉璃的珠子中還混淆著琉珠的珠子。琉璃已死,珠子便斷。那琉珠,會不會做出什麼傻事?縱使是一時的笑語承諾,可我的心中仍舊不安。
"琉珠呢?琉珠去哪裡了?"我衝著大殿裡的幾個宮女吼道。
"回稟皇后娘娘,琉珠……琉珠在剛剛寶儀姑姑死的時候……就走……走出去了。"那幾個宮女明顯嚇壞了,回起話來都期期艾艾。
"她去哪裡了?"
"這個奴婢們不知……只是奴婢們聽琉珠嘴中叨唸著……"宮女們看了我一眼,又迅速地低下頭去。
"叨唸著什麼,不要吞吞吐吐地!"
"回稟皇后娘娘,她說,琉璃,我來陪你了。"宮女們的聲音略有些顫抖,不知是因為害怕還是因為驚慌,而在我聽來卻是格外的悲涼。
琉璃,我來陪你了。一想到宮女口中琉璃說的話,我的心就會極度地不安,彷彿琉珠此時已離我而去。不會的,不會的,只要我不坐以待斃,我一定能找到琉珠。
我一定能阻止她。不管她想怎麼死,我一定能救下她。
"你們幾個,分頭去找,一定要把琉珠給本宮找回來,本宮要她活。"我的聲音雖輕,卻是堅定無比,不容質疑。
"是,奴才(奴婢)遵命。"太監宮女們唯唯諾諾,不敢有一絲怠慢。
我深深地吸了口氣,思緒在此刻死死地緊繃著。
豔陽高照的天晴空萬里,一點也尋不到曾經大雨磅礴的痕跡。一場雨之後,萬物都顯得格外的清新。陽光在翠綠的葉子上休憩,跟著斑斕的蝴蝶一起在花叢中翩翩起舞。蟬千囀不窮,永不知疲倦地叫喚著,不知從哪兒飛來的雀兒,輕啼一聲,從頭頂上飛過。
如此好的天,卻與我此時的心境格格不入。
鳳鸞殿如此之大,琉珠究竟去了哪裡?我又該從哪裡尋起?
"閒窗燭暗,孤幃夜永,欹枕難成寐。細屈指尋思,舊事前歡,都來未盡,平生深意。到得如今,萬般追悔。空只添憔悴。對好景良辰,皺著眉兒,成甚滋味。"驀地,不知從何處傳來了一陣幽咽般的簫聲,很清,很淡,卻透著一股悲涼的意味。"紅茵翠被。當時事一一堪垂淚。怎生得依前,似恁偎香倚暖,抱著日高猶睡。算得伊家,也應隨分,煩惱心兒裡。又爭似從前,淡淡相看,免恁牽繫。"(注1)
原本緊繃著的心緒竟在此刻慢慢地放鬆了,我深深地吸了口氣,循著簫聲走去。反正找琉珠也沒有頭緒,或許是天意,不如跟著這從天而降般神奇的簫聲走。
琉璃溫文儒雅的微笑,琉珠大大咧咧的開懷笑容。琉璃在遭受刑罰過後悽楚的模樣,琉珠空洞死灰般的眼神……一幅幅生動的畫面閃現腦中,一聲聲低語在耳邊傾訴。不知不覺中我竟已走出了鳳鸞殿,走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
而那坐在石凳上的人,看起來是如此的熟悉。杏仁般的大眼中黯然流動著什麼,臉上的妝容被淚水而模糊,這裡一處白,那裡一暈紅。而她的眼神在觸到我之後,變得炯炯有神。有些錯愕,有些疑惑,而更多的是欣喜。嘴角彎起,笑容是如此燦爛。
"啊--琉珠。"我欣喜若狂,而眼角卻簌簌地掉下眼淚。
"小姐。"琉珠像是受了驚的雀鳥,將我整個人緊緊地抱起,"小姐,琉珠錯了。"滾燙的眼淚滴進我的脖頸裡,留下淡淡的痕跡。"琉璃死了,我們才更要好好地活著,為琉璃報仇。"
"琉珠,是我對不起你們。都是我害了琉璃,害了你。"慟從中來,我動情地抱住了琉珠。
"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無奈朝來寒雨晚來風。胭脂淚,相留醉,幾時重?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注2)悠揚的簫聲突然響起,不似前般的悲愁,只是有股淡淡的惆悵,別有一番風味。
簫聲四起,卻未驚到枝頭上的雀鳥兒。反而更多的鳥兒紛紛飛來,撲動著翅膀亭亭地立在枝頭上靜靜地傾聽,偶爾唧唧喳喳地叫喚兩聲,倒是像人在叫好般。
簫聲,有人。
"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難得……"我微微地怔忡了一會兒,才緩緩地回過頭。嘴上輕輕地嘀咕著,而臉上的笑容在觸到那人的臉龐後徹底地凝結住了。
簫聲咽,卻仍舊餘味繚繞。鳥兒撲撲地從枝頭上離開,雜亂了我的眼。
而他平靜得毫無任何波動的臉龐,卻仍舊清晰。
是他。
注1:出自北宋詞人柳永《慢捲袖》。
注2:出自南唐後主李煜《相見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