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天不亡我

我不能死,心底有股莫名的力量一直在支援我。現在的我不是一個人了,我的身上揹負了太多人的命,承載了太多人的恩怨,我一定要好好地活著。

我狠狠地別過頭,強忍著不再去看琉珠的臉。而淚眼模糊中,卻看見跪在地上誠惶誠恐的寶儀。

她的表情有些呆滯,仍難以置信這一切的發生。她想要逃,身子卻仍舊牢牢地跪在那兒,像是定了的石像般僵硬。我看著她掙扎的表情,一抹冷笑慢慢地在嘴角邊蔓延。

這個後宮好似一個大染缸,每個人能變各種顏色。而我誤打誤撞地入了此地,開始的我或許會迷茫,會不知所措,難以分辨這斑斕的顏色中,哪個是真,哪個是假?欺騙、背叛,以及死亡還有被汙染的心中那一方淨土。

權利與慾望的燻迷,愛與恨之間的折磨,而我,從來沒有想過爭什麼。

我鬥,只是為了自保,不讓身邊我愛的人受到傷害。而現在,我愛的人卻離我而去,這些人卻仍舊不放過我。什麼善良,什麼憐憫,通通見鬼去吧!

我沒有曠達的胸襟,更沒有以德報怨的寬容。我已經忍了太久,今天是該她付出代價的時候了!

我擺脫開安婕妤和其他侍女們的手,略帶跌撞地向著寶儀走去,臉上不知不覺中已經浮上了一抹怪異的笑容:"寶儀姑姑,你怎麼還跪著?今天姬妁可是要真真謝謝你呢!"

寶儀的臉上閃過一絲錯愕,她呆呆地看著我,眼神突然一點點暗淡下去:"皇后娘娘,寶儀自知有罪,請娘娘責罰。"

"寶儀姑姑,你有什麼罪啊,本宮洗耳恭聽。"我的眸子迅速地變冷,緊緊地攫住她的眼。

寶儀的臉上閃過一絲慌張,而她的眼撲朔迷離。她抬頭看了我一眼,然後又低下了頭,張口結舌。

"說不出來了,要不要本宮代你說?"我輕輕地低吟道,嘴角輕揚,微微一笑,彷彿在敘述一個令人心醉的故事,"寶儀姑姑,你可是人中"翹楚"啊!當然,你的本領自是不一般,從本宮初進宮,你便已經動手了。沐浴時你便在室裡放了擾亂人心智的香氣,加上本宮身體本就勞累,自然不會對香氣有任何的異樣感。其他宮女們也同樣恍惚,而本宮在水裡因為睡著而著涼是那麼理所當然。你做得如此天衣無縫,毫無蛛絲馬跡可尋。可是我親愛的姑姑,你忘記了把那香氣的"根本"徹底地驅除,而把它留在了身上。很遺憾,這一切本宮都發現了。再接下來,懿妃派了個宮女攔住了皇上,而蒙太醫說我病了,一切都順理成章,你做得簡直堪稱完美。然後,便是從藥入手,那藥裡一定下了不少料吧!藥好啊,慢慢地,慢慢地一點點損壞本宮的身子。然後有一天香消玉殞了,還是因病而逝。鳳鸞殿的那些日子呵,本宮真的也想過就這麼安樂地死好了,就藉著你們的手安樂死得了。你們滿意,本宮也樂得如此。只是天,偏偏就讓我活了下來。還有背後裡的一些偷雞摸狗的瑣碎事,本宮一字都不想提。可是今日,親愛的寶儀姑姑,你終於拿出了你的看家寶,露出了你的狐狸尾巴。你說今日本宮該如何是好?在你眼中不成器、笨笨蠢蠢、一直被矇在鼓裡的我該拿你如何是好?"

我一直碎碎念著,可是並未忘了觀察寶儀的表情,她越來越難看的臉色,暗波流動的眼眸,這一切,始終未逃脫我的眼。

"皇后,何必跟一個奴才動怒。奴才生性命賤,勾裡搭外,吃著嘴裡看著鍋裡,不可輕信。對付他們,根本不用講什麼無用的道理!"安婕妤不知何時站在我的身後,滿是鄙夷地啐了一口。

"皇后娘娘,您賜死奴婢吧!"寶儀突然一臉鎮定地看著我,眼中流溢著堅定的光芒。談及死亡,她卻沒有一絲一毫的害怕,彷彿是為國都而上戰場殺敵的兵卒,因為心中揣著為國報效必死的決心,所以才會大氣凜然,毫不畏懼。

我一臉平靜,臉上沒有任何一絲波動。也許是因為知曉了一切,心中的那抹恨意與怨懟早已被抹平。而她此時的這副模樣也並未使我感到多大的震驚,不得不說,就從她請死這一點來看,寶儀真的是個忠誠的人。而這份忠誠,不能一分為二,所以她才會做出那麼多與我作對的事情。而我要的,並不是她的死。

"寶儀,你知道本宮為什麼知曉一切卻甘願忍氣吞聲、裝傻充愣嗎?不是因為本宮害怕,而是因為本宮不願爭。這是非之地,本宮並不留戀。這虛榮的裝飾,本宮並不需要。本宮寧願安樂死去,也不願被這些是非恩怨纏身。是上天,是你們,逼著本宮活下來的。既然如此,本宮就要活下去,活得更好。"我緊緊地閉上了眼,然後又緩緩地睜開。唇瓣早已被白齒咬得鮮血瀰漫,潰爛不堪。而此番話,與其說是對寶儀說,反倒是更像我自己對自己的警示。

"本宮並不需要你的命,本宮只想知道,賢德皇后的死是個意外。"我深深地睃了寶儀一眼,緩緩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