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八十五章 祖制

大臣們的理由也很充足,皇長子之事一再拖著,那麼這一次慈慶宮失火就是一次告誡。

所以張位與大臣們在皇極門前集體請求天子早行冠禮,若是天子不答應,他們就不走。

林延潮默然站在張位身旁,與他一起頂著日頭等候旨意。

林延潮很明白天子的心意。

自從皇長子出閣讀書時,大臣中其實不少人也是早看出來了,對於儲位天子早意有所屬。

但現在這一幕有點類似天子很樂意要大臣們如此三請五請地求著他,至於大臣們似也很樂意作秀,將來有一天也好論一個擁立之功。

不久田義與一干穿著紅袍的太監從皇極門小門步出。

百官們正被日頭曬得頭暈眼花,一見田義卻都是打起精神,又變成了一副我能夠再站兩三個時辰的樣子。

「諸位大人都散去吧!皇長子何時冠禮,婚禮,皇上心底早有打算,咱們這在這裡拄著,是要置皇上於何地呢?」

眾官員們聞言不答。

田義走到張位,林延潮,沈一貫面前幾乎低聲哀求道:「幾位老先生,百官聚集在此也不是個辦法,求求你們發個話吧,讓諸位大人散了吧!」

張位看了田義一眼問道:「今日在場的都是忠心於社稷的大臣,皇上沒有旨意,我等是不會散去的。」

田義道:「這……」

張位微微笑了笑道:「如果皇上有旨意,那就請田公公宣旨吧!」

「張老先生,你這是何苦來自討沒趣呢?」

張位道:「皇長子出閣讀書三年,儲位至今未立,百官皆歸罪於內閣。今日乃僕職責所在,無論如何定要請聖裁!」

「好吧!」田義點了點頭。

然後田義看向百官,尖著嗓子道:「諸位大人,皇上有諭,慈慶宮年久失修,又兼這一次失火了,如果在此為皇長子加冠大婚,豈是體面之事?故而著令戶部先拿出一筆錢來修葺慈慶宮,如此加冠大婚之也可進行。」

張位等眾官員們聞此都是精神一振,有個說法就好了。

張位看了一眼身後的戶部尚書楊俊民,楊俊民向他點了點頭。

張位當即道:「皇上所慮周詳,此臣等萬萬不及,還請皇上放心,此事眾臣工必竭盡所能。」

張位又道:「田公公,不知皇上修葺慈慶宮需用多少錢?」

田義笑了笑道:「不多,兩千四百……萬兩!」

此言一齣,百官駭然。

一位耳朵不太好的官員點點頭道:「不多,不多,拿個兩千四百兩修個慈慶宮,這是太子應有的體面。」

一旁的官員聞言無不翻白眼。

「田公公,太倉一年之稅入也不過四百萬兩?你可是傳錯了話?」張位面色鐵青地問道。

田義連忙擺手道:「張老先生,咱家哪有這個膽子敢假傳錯傳聖旨?皇上金口兩千四百萬兩銀子少一個錢都不行。」

張位聞言後,頓覺的雙手冰涼,一陣頭暈目眩,一旁的林延潮聽得真切,此事雖是由張位挑頭,但身為三輔的他也是不免有些感同身受。

兩千四百萬兩?

這話也是一國之君能講的?

你真tm好意思?

林延潮微微攙住張位道:「次輔……」

張位擺了擺手示意無妨,然後向田義正色道:「兩千四百萬兩,此乃六年之國入,朝廷上下,天下臣民還需六年不吃不喝才可積攢這麼些錢財來,何況現在太倉年年虧空,還請公公將僕的話稟告陛下!」

田義苦笑道:「張老先生,你就別為難咱家了,咱家只是奉旨來傳個話的,有什麼話你還是上本和皇上說吧,諸位大人既是已經得了旨意就散去吧!」

說完田義向張位,林延潮,沈一貫挨個欠身賠笑然後才離去。

而張位立在皇極門前的臺階上,良久無語。

沈一貫湊近林延潮道:「為今之計還是勸次輔及諸位大人退去,再作計議。」

林延潮搖了搖頭道:「沈閣老,你看……場下。」

但見廣場上百官議論不休,不少官員義憤之情溢於言表。

林延潮道:「今日之事,百官絕不會如此善罷甘休,一旦激起眾論,犯天下清議,到時爭相上疏,到時閣內就不得清靜了。」

沈一貫見這一幕也知林延潮說得對。

而這時候,突然一陣喧譁!

但見一名官員怒聲道:「鄭指揮使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眾人看去,但見是錦衣衛帶俸指揮使鄭國泰。此人是鄭貴妃兄長鄭承憲之子。之前令呂坤罷官的《閨範圖說》一書正是鄭貴妃授意鄭承憲與他父子二人刊發,並擅作主張將鄭貴妃名列其中。

不少官員對鄭國泰早有不滿,但礙於其國舅的身份上,卻不能如何。

但見鄭國泰在百官面前侃侃而談道:「沒什麼,我也是皇長子計較,諸位只是一心請旨意,如此又將君上與皇長子的父子之親置於何地?」

「但是諸位大人,說得也有道理,皇長子今歲已是十六歲,正是適婚之齡。故而我想不可拘泥於古禮,可先冠婚,後冊立!如此也是為了皇長子計,為了陛下計啊!」

此言一齣,百官一片譁然。

而且竟有不明所以或別有用心者替鄭國泰鼓譟。

鄭國泰目視百官自覺得計,眼下趙志皋病退,陳於陛病故,張位受挫於君前,正是他出來引導輿論的時候。

於是他就在此公然與官員商議,皇長子應該先冠婚,後冊立。一旦事成,不僅天子的煩擾自解,皇長子冊立之事也可以繼續拖延下去。

鄭國泰當即從袖中拿出奏本,對身旁官員道:「這是本官起草的奏本,不知諸位以為如何,還請大家先行看過!不論上與不上,總是一個辦法!」

有的官員心想,鄭國泰這廝好是無禮,待我從奏本中尋他錯處再行批駁。哪知鄭國泰正要如此,只要有了話題,就有了爭論,到時候自有持支援與反對正反之間的讀書人,而他正好乘勢將水攪渾。

正在這時候,突然有人言道。

「拿來與我看看!」

鄭國泰抬頭看去,見到面前圍著的百官已是左右散開。

但見一名身著大紅蟒衣,腰佩革帶的大臣負手走下臺階來,他經行之處官員無不退開數步,躬身行禮時口稱閣老。

此人正是三輔,文淵閣大學士林延潮。

「拿來!」

面對如此氣勢之下,鄭國泰頓時腦中一白,不由自主地伸手將奏本交了上去。

林延潮拿起奏本看也不看一眼,輕描淡寫地道了一句:「祖制,本朝外戚不得與聞政事!」

說完林延潮將奏本擲在對方腳下,鄭國泰被面斥後,滿臉通紅地從地上撿起奏本狼狽而去,只聞身後傳來一陣鬨笑。

而臺上的張位,沈一貫對視一眼點了點頭。

二人不由心道,若非林延潮今日不知道如何收拾。

但不用想次日肯定有無數言官彈劾鄭國泰。如此將禍水東引至鄭貴妃那邊去,而他們也可順勢下臺了。

皇極門那場風波自有講官將此稟告給了皇長子。

慈慶宮依舊是那等破壞的樣子。

皇長子聽完稟告後,繼續在殿中默默讀書,而孫承宗伺立一旁。

方才皇長子聽聞那兩千四百萬兩之事一言不發,這令孫承宗有所擔心。

見皇長子仍是用功的樣子,孫承宗不由道:「殿下,今日差不多,可以歇一歇了。」

皇長子笑了笑道:「書猶藥也,善讀之可醫患也。先生交待的話果真有道理,我有什麼不順心的事多讀讀書,心底也就能夠通透。」

孫承宗垂頭道:「殿下能用功,為學必能日增,不過萬事也當適度啊。」

皇長子合上書卷望著戶外道:「這氣候已是較寒冬臘月時好多了,至少不用在殿內升炭。」

「去年冬天時,宮裡運來的炭火煙氣很大,在殿內生炭十分嗆人,但不升炭卻又冷得發抖。」

「故而只能升一會炭,又停了一會。我就趁著這空隙去走一走逛一逛。但在外人看來,宮裡送來的劣炭極多,如此看似有多關懷我一樣。」

「殿下……」孫承宗垂頭道,「是我等無能。」

皇長子擺了擺手道:「先生萬萬不要這樣說,這樣外甜內苦的滋味,我倒也還是過得。至少幾位先生都是極看重我的,比當初在宮裡整日看人臉色好多了。」

「只是我……我還是想回宮裡,我……我已經有好幾年沒見到母妃了。我都差一些忘了母妃的樣子,只是在夜中常夢到母妃來看我,但我卻是如何也看不真切。等到真要看清了,夢倒是醒了,枕上已是溼了一大片。」

孫承宗聞此不由垂淚。

「我知道父皇將我安置在慈慶宮是有意栽培,是為了苦其心志,勞其筋骨,但我倒是羨慕三弟與貴妃娘娘,能夠一家團聚,而我卻見母妃一面也難。」

孫承宗拭淚,搖了搖頭道:「殿下不可有此念頭,現在百官都在請冊立殿下,皇上縱使顧念父子之情,但也是不願在這場合下看見殿下,萬一生出什麼事來則功虧一簣。等殿下婚冠之事一定,再行奏請不遲。」

皇長子聞言愣了半響道:「好吧,就依先生所言,我再讀讀書。」

孫承宗憂心道:「殿下只要記住外朝的大臣們都是心向於殿下,朝中縱有少許奸人也不成氣候。」

皇長子點了點頭道:「我知道,之前若非林閣老,三王並封之事已成,今日在皇極門前,卻又是林閣老仗義執言,這份恩情我不知如何報答。」

「林閣老不僅是為了殿下,也是維護社稷綱常。等殿下等正位東宮後,形勢必是比今日有所改觀。」孫承宗說到這裡自己都沒有底氣。

皇長子道:「這些年多少臺閣,官員因我的事被罷官,被流放,我在慈慶宮住的是戰戰兢兢,我看除非林閣老當國,否則我就沒有出頭之日。」

孫承宗為難道:「殿下,現在不可操之過急,何況林閣老這才剛入閣,根基未穩……」

皇長子道:「孫先生放心,我沒有勉強林閣老的意思,他是如仙人一般的人物,就連功名將相,也不過順手而為之。當初他主張為張文忠公恢復名位,我就知道他是要為救時宰相的!若有機會替我轉告他,還是以國家大事為重!」

孫承宗看著皇長子有些吃驚,他沒料到皇長子居然如此聰睿,能夠說出這樣一番話來。

憑心而論皇長子的才幹確實一般,但有這番見識已經是勝過古往今來許多帝王。

孫承宗不會將這些話直言道出,否則就是諛君了。他收斂心神,而是道:「殿下放心,孫某必會轉達此言給林閣老,再說就算不用林閣老,首輔次輔也會將大事給殿下辦妥的。」

皇長子點點頭道:「我可以等,只是首輔已是連疏求去了,僅憑張次輔辦得到嗎?今日百官奏請如何,你也看到了。是了,先生,多與我說說朝局之事,閣內幾位大學士如何?他們與林閣老又處得如何?」

此事平日裡孫承宗與同門們早有議論,但如何與皇長子稟告又要考慮一番說辭。

孫承宗想了想道:「現今文淵閣內,首輔趙閣老,年事已高,精力不濟,除了統籌大事外,細緻繁瑣的政務都是由張次輔主持。」

「張次輔為人果於自用,正道直行確實是宰輔之選,但是張次輔精悍敢任之餘,政事多所裁決,難免遭來些議論。當初林閣老初入閣時,首輔有意讓林閣老一起參預政事,但林閣老沒有答允,而是主管科舉的禮部,主司輿論的通政司。」

皇長子聽了細細品道:「是啊,次輔果敢任事固然是好,首輔久而久之心底多少擔心朝政失衡,故林閣老新入閣之際要他一起參預政事,這既是器重之意,也可能是為了化解與次輔間的矛盾。」

孫承宗露出欣然之色道:「殿下所言極是,其實入閣之初,不宜挑任大事,後張次輔將朝鮮事相托,林閣老明知朝鮮局勢不穩,隱患極大,易從小變至大變,但仍然毅然受命。」

皇長子道:「若不是如此,就不是林閣老了。對了,還有一位沈閣老如何?」

孫承宗想了想道:「沈閣老是謹慎之人,他雖以廷推入閣,但卻不自持,一直與首輔,次輔相處甚睦,不過林閣老入閣驟然居於其上,就算是聖人恐怕也是有些不喜的。」

「這張,沈兩位閣老在閣經營多年,在朝堂上自有門生故吏,所以林閣老這一次雖受命於危難之際,欲匡扶天下,但一時之間還需與同寅多多商量。」

皇長子徐徐點頭道:「閣臣之間恭謙事君,共襄政事,此乃國家興盛之兆。」

孫承宗心底不由欣慰,真不枉費了他這些年的講學效勞。

此刻皇長子悠悠地道:「我若有繼承大寶的一日,必用林閣老,孫先生這樣的棟樑之才,放手整頓朝綱,絕不為肘制之事。」

孫承宗聞言神色一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