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八十二章 是我

張誠,陳矩聞言都是色變。

而孫承宗,方從哲皆知原來天子與林延潮暫未談妥。

至於百官們,心底不由生出,‘林公究竟還有何顧慮’如此想法。

林延潮撐傘從皇極門側門而入,但見昔日雄偉的皇極殿及三大殿已盡為瓦礫。再加上乾清宮,坤寧宮。

在三大殿的漢白玉臺基上,就連原先千龍吐水之景象,也變得有氣無力。

林延潮到此駐足,見此一幕不由嘆息。

重建三殿兩宮,最少要耗費四五百萬兩銀子,這消耗都是國家的元氣。眼下的明帝國豈堪如此折騰。

張誠,陳矩引林延潮步入毓德宮時,但見另一位秉筆太監田義已是率著十幾名太監在宮門口等著。

「林先生來了,陛下已是等了許久,請隨咱家來,還不給林先生打傘。」

林延潮點了點頭,負手步入毓德宮。

對於這毓德宮林延潮並不陌生,當年林延潮隨申時行,許國,王錫爵曾來此見了皇長子第一面。

而今乾清宮被焚燬後,此宮即成了天子的寢宮。

到了殿門前,張誠,陳矩二人都是停步向林延潮一揖。

在田義欲給林延潮推開殿門時,張誠忽道:「林先生留步,咱家有一句肺腑之言。」

見張誠神情鄭重,林延潮轉過身道:「請內相指點!」

張誠斂去笑容道:「如此隆禮之下,皇上已是給足了林先生面子,切莫敬酒不吃吃罰酒,請林先生三思。」

敬酒不吃吃罰酒,這果真附和天子的性子。

陳矩目視張誠額上滲出冷汗,至於田義則暗笑,心底樂見於此。

林延潮笑了笑拱手道:「真是金玉良言,林某感激之至。」

張誠又是滿臉笑容道:「林先生是聰明人,咱家倒似多次一言了,以後我等都要仰仗林先生才是。」

「不敢當!」

林延潮說完步入大殿。

殿內兩名宮女向林延潮欠身帶他來至東暖閣前停步。

林延潮挑開門簾入內,但見天子正坐於御座之上,目光審視著自己。

「草民林延潮叩見陛下!」

「平身。」

林延潮站起身來。

「這幾年不見,林卿倒是氣色不錯。但朕卻覺得身子一日不如一日。」

林延潮道:「陛下有皇天庇佑,坐萬年江山,草民哪敢與陛下相提並論。」

天子淡淡笑了笑道:「張居正之事才過了十幾年,你驟然要朕復其名位,朕思量再三以為朝令夕改可乎?」

「為大政者不可輕易更張,這兩年來朕讓你想一想,也讓朕再想一想。近日朕偶有所得,前段日子朕已下旨讓江陵知縣祭掃了張居正之墓,此事就到此為止,卿以為呢?」

林延潮道:「這幾年臣一直在考慮此事,當初驟然提議,草民實在草率了,沒有體貼聖心,此為草民之罪過。幸得陛下顧慮周全,明見萬里,至今思來,草民仍是實是佩服之至。此事且容草民稍後再行陳奏,而今陛下急切召草民來此,可是為國事乎?」

林延潮說完輕輕呼了口氣,此刻他背後的衣裳已被汗水打溼。

天子眉頭微皺,又重新展開道:「確實是如此。礦監稅使的事,下面的官員反對得很多,朕召你來想聽聽你的見解。」

林延潮道:「勞陛下垂詢,草民以為天之道,其猶張弓與!高者抑之,下者舉之,有餘者損之,不足者與之,故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人道則不然,損不足,奉有餘。」

「何也?天下承平日久生民加增,地之物產不變,如此亂之將至,而大亂之後必能大治,皆因生民稀少,較之物產富足,施政者予民休息即可大治。這治亂迴圈,皆在於天道,損有餘而補不足。」

林延潮的聲音迴盪在暖閣內,天子聽得時而眉頭緊鎖,時而舒緩。

他聽到這裡,不由從龍椅上起身,踱步沉思。

「林卿你繼續說下去!」

林延潮道:「而今為國日久,富者田連阡陌,貧者無立錐之地何也?富者愈富?貧者愈貧何也?正是人道損不足而奉有餘。」

「故為政者當抑高舉下,以有餘奉不足也,此方為長久之計,切不可聽腐儒一時之言,以為垂手而天下治,那是開國之時,並非享國之時。天道無私,故均,人道有私,故不均。何為變法?變法是民不加賦而國用足,也是以有餘而奉天下!」

天子忍不住讚道:「朕果真沒有看錯人,非胸懷天下不足以與朕共論。此話說來冒天下之大不韙,但唯有愛卿肯在朕面前直言道出。」

說到這裡,天子頓了頓道:「林卿,朕親政以來深感積重難返,國事日趨艱難,朕夜不能寐,食不知味,常想一旦敗壞了列祖列宗託付萬世基業,那麼……那麼朕就是千古罪人。你是朕欽點的狀元,侍君伴駕多年,深悉朕心,不可不分君之憂啊。」

林延潮道:「冀以塵霧之微補益山海,熒燭末光增輝日月,此草民所願也。」

天子道:「朕不要你為塵霧螢燭,若使朕要你出山為閣臣,你當如何?」

林延潮道:「蒙陛下垂詢,倘若草民為閣臣,打算為朝廷作一點實事。」

「什麼實事?想好了沒有?」

林延潮道:「之前沒有主張,但今日想來,草民可以在五年之內,定礦稅為永法為朝廷之用。為社稷作一點實事。」

天子神色一震。

此刻宮闕之外,雨仍下個不休。

午門朝房前的,孫丕揚立此撫須長望著宮闕。

「太宰,雨越發大了,不如回部等候訊息吧。」吏部右侍郎孫繼皋向孫丕揚言道。

孫丕揚擺了擺手問道:「林侯官面聖多久了?」

「有半個時辰了吧!」

孫丕揚有些出乎意料道:「不知不覺都半個時辰了,不知談到哪一步了?你不必勸老夫,老夫就在這裡等,什麼林侯官出來了,你再來通報。」

孫丕揚心底默道,此事就著落在此子身上了。

毓德宮內。

天子聞言隨即搖了搖頭對林延潮道:「為朝廷萬世之用,何其難也?且不說百官會不會肯,就是收上來,此中損耗也是太大了,最後怕苦了百姓。這江南漕運,兩淮鹽稅不就是個爛攤子嗎?否則朕也不會派宮中內監為礦監稅使了。」

林延潮道:「陛下,管仲有言,夫國大而政小者,國從其政;國小而政大者,國益大。陛下,故大國者有大政者,無不治也!這大政在於臺閣與陛下共之,君臣共治,天下方安!」

天子眉頭又再度皺起,負手於林延潮面前踱步道:「過去官員以風俗文教為考成,易出奸,後以錢穀為考成,則易生貪,當今官場有負朕心,朕何嘗不願整頓,但臺閣屢屢違之,為奸臣庇護,為貪官開脫。」

林延潮道:「太祖治天下以嚴,在於整肅貪官汙吏,但這些年被貶斥數百名官員有幾個是因貪汙藏奸被貶的?如此說來,草民無辭以對。」

天子聞言心底一堵,滿臉通紅,他當然知道這些年被貶斥官員大都折在了爭國本上。當今官場風氣如此,確乃自己造成的。

天子緩了緩道:「權歸於臺閣,朕允之,但五年之內朕要礦稅為朝廷永法。朕打算讓你即刻入閣推動此事!」

天子說完,卻沒有聽林延潮應承。

天子看向林延潮,但見林延潮道:「陛下,草民是立於廟堂,還是退居林下,也曾想了許多,但是至今仍有不少顧慮。」

「到底是何顧慮?」

林延潮道:「正如陛下所言,眼下世事艱難,國勢一日不如一日,這天下並非是陛下啟用哪個大臣,哪個官員可以扭轉的。」

「自古人臣用謀,不僅要仰仗於天時,更需合於大勢,不可逆時逆勢為之。這用人為政,更天下之法,方方面面都需周全。而陛下將此重任託付給草民,草民可以不計譭譽,個人的榮辱得失,也不足掛齒,只要是有利於社稷,有利於百姓的事,哪怕是肝腦塗地也是在所不惜。」

「草民只怕是辜負陛下的深切厚望,將來一旦有所反覆,更是禍害了國家了,元佑黨禍前車可鑑。草民還請陛下三思!」

天子聞言神色一動。

轟隆隆,又是一陣電閃雷鳴。

雨又是越下越大。

暴雨如注。

百官望著毓德宮的方向,憂心之色溢於言表。

「林侯官,進宮這麼久,怎麼還未與皇上談妥?」

「難道出了什麼反覆不成?」

「不行了,急死我了,若如此下去,我會活活憋死。」

「急什麼,你看宰輔,部堂們他們都沉得住氣。朝堂大事自有他們做主,我們就不必操此心了。」

「看看你此言,天下興亡匹夫有責,又何況於我等朝廷命官。」

「二位稍安勿躁。我看此事別有玄機。」

「願聞高見!」

「別賣關子了。」

「我看若是一談即出來了,反而不妙,但眼下談了如此久,反倒是是說此事有戲。」

「但願如此吧,百官與皇上隔閡如山,若論滿朝之上何人可以修補,也唯有林侯官了。」

「哎,若林侯官不成,就無人可以說服天子了。」

「不說了,雨大了,我等到朝房中避一避吧!」

張位,沈一貫也是避至朝房中,即便如此,但仍是遮不住鋪天蓋地的雨聲。

張位突爾道:「真羨慕林侯官,簡在帝心,百官期許,背後又有門生鄉黨的支援,他若入閣當有一番作為,豈似你我束手無策。」

沈一貫見張位如此直言,不由問道:「難道次輔就不擔心,林侯官入閣後你我權輕。」

張位哈哈一笑道:「肩吾過慮了,林侯官入閣還需幾年方能站穩腳跟,再說林侯官真能有利於天下,出山為老百姓作一些實事,我張位就算回鄉躬耕又有不可!」

沈一貫點點頭道:「次輔胸襟,沈某不及也。」

毓德宮內。

天子想了許久方道:「林卿,朕已答允給你五年,那麼五年之內,你大可放手去為之,不必有絲毫顧慮。」

「那敢問陛下五年之後……」

天子打斷道:「說來說去,難道卿就一定張居正爭複名位?」

天子的口吻中帶著一絲慍怒,換了其他臣子到了此刻也就不再說話了。

林延潮卻正色道:「陛下在位時,百官隨首阿從,以求容媚,當時固然不爭,但到了將來必有人言之,攻訐陛下幽昧之過。為君父隱過,此非人臣之所為,此時不爭更何時爭之,難道陛下真要陷後世子孫於不忠不孝乎?」

天子臉色青一陣白一陣,欲拂袖而去。

但見林延潮此刻近前一步道:「陛下,草民為了自己求陛下,也為了張家求陛下,更是為讀書人求一個報效陛下的機會!這天下間讀書種子不可絕!」

「你勿將己意置於天下讀書人上,」天子駐足反問道:「朕再問你一句,若朕執意不肯,你又當如何呢?」

此刻林延潮但覺雙肩之上如負萬斤千鈞。

片刻後他笑道:「船中活計只詩編,讀了唐詩讀半山。不是老夫朝不食,半山絕句當朝餐!」

「草民是讀書人,生平只為讀書事!」

……

大雨終於有停歇的一刻。

林延潮入宮面聖兩個時辰後,林延潮終於從宮裡離開。

雨停之後,年久失修的廣場上,到處都是深深淺淺大小不一的水坑。

大雨過後的紫禁城更是顯露出幾分破敗的景象。

當林延潮行至皇極門時,聞訊而來的百官已是堵滿了臺階之下。

順天府大興縣教諭張嗣修,他是張居正次子,當年發煙瘴之地為官。因張簡修之死,張嗣修被吏部尚書孫丕揚冒著觸怒天子的風險,將其調回京師出任教諭。

幾經榮辱張嗣修看著臺階上的林延潮思緒萬千。

記得一次見林延潮時,他正去張府上拜訪,當時他的父親張居正評他為二十年後可當腰玉。

當時自己還腹誹良多,認為林延潮不過一介書生,只是文章寫得好而已。

但後來就是這個自己看不起的書生冒死上疏,滿朝無一人敢出聲,獨他為張家平反,真為疾風勁草。並且自那之後他仕途不僅沒有受挫,反用十數年爬到今日這位子。

他雖不知林延潮為何遲遲不肯入閣,但對於他心底早已敬佩至極,視他為恩人。

此刻林延潮穿著一身常服,寬袍大袖立在臺階上。

林延潮目光掃視過臺階下,掠過一個個熟悉的面孔,情緒平靜。

「皇上有命,百官接旨!」林延潮朗聲道。

官員先是一愣,然後從前至後的拜倒。

「萬歲!萬歲!萬萬歲!」

林延潮手捧明黃色的聖旨,但聽他言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漢唐以降,以功業炳史冊者多矣。」

「若論意量廣遠,氣充識定,志以天下為己任而才又能副其志者,唯故相張居正一人而已。隆萬之際,朝政已馳,百官縱於下,將卒嬉於邊,士林囂於庠。紀綱萬事,群墮於冥昧之中。而瓦解土崩之禍,隱中於晏安無事之日。」

「此自非有雷霆之力不足以集上下渙散之孰,非有整齊嚴厲之法不足以其積久疲頑之習。張居正知其然也,慨然出其身以任之!」

……

林延潮話至如此,百官無不抬頭。各種心情醞釀之中,唯獨張嗣修已是泣不成聲。

「奮乾剛,行獨斷,宮府內外,一聽於己。賞罰予奪,悉決於心。不以攝政為嫌,不以死權為諱,推其意豈不以為大丈夫,天下之責當於我任之,任之而當。夫豈特無保爵位顧妻子之心即邀名譽之心而亦無之。所患者,吾志不行,事功不立。」

「最後眾謗於生前,奇禍發於身後。已於任事之初,逆睹而熟計之矣。古往今來從未有以亂政為良相,以安社稷為奸相者也。不能識人,不能察人,朕之過也!特復故相張居正太師太傅之官位,復諡號文忠,昭雪沉冤!禮部知道,傳諭各府縣,鹹使知聞!欽此!」

讀到此刻,淚水已打溼了詔書。

林延潮只見眼前一片模糊,連下面百官山呼也是充耳不聞。

此刻他彷彿朦朦朧朧看見一位年輕人,正是當年初入仕途的他,自己身前是巍峨高聳的宮殿,以及無數身著緋袍的官員。緋袍官員中為首那位美髯長鬚者轉過頭朝自己看來,點了點頭。

目光更深遠的地方,自己則成為一位少年。正是當初身處在蒙學的自己,那個小山村中他正與一位年老塾師大聲地說要以修齊志平為志。

百轉千回,千錘百煉,矢志不改!

今日已非當初的少年,但依然是那少年。

恍然間,無數官員湧到自己面前。

萬曆二十四年十一月,林延潮以賦閒之身拜禮部尚書兼文淵閣大學士入閣辦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