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七十九章 蘆花蕩

至於沈一貫的態度,也讓滿朝上下看到你沈四明也實在是屁股歪的可以啊。然後不知何時官場上又傳出一條謠言,說林延潮不肯進京是因沈一貫多番阻擾之故。

儘管沈一貫四處解釋,又苦於不能吐露真相,所以百官鑑於其人品無人相信他的話。

這些事零零總總說在一起,就是萬曆二十三年裡發生的朝堂之事。

光陰似箭,不知不覺又到了歲末之時。

歲末書院事少,學生們經過歲末考試後,要準備離開書院回家過年。次年學功書院要再度擴招,收一千五百名弟子,其中精一學院要收一千弟子,有貞學院則要收五百弟子。

然後明年年中不再招生,再度招生要到下一年的開春。

饒是書院本著有教無類的招生原則,但報考的讀書人卻超過三千餘人。書院不得不安排筆試面試,兩個學院各自有一套招數的流程,再也不是隻要能寫字就能進了。

現在學功書院附近的鎮子早就租滿了來年要報考書院的讀書人,他們都不準備回鄉過年,打算在此溫書以備來年考試。

賦閒教書之日,林延潮鬚髮漸長。

古人云,毛髮也者,所以為一身之儀表。

故而有美鬚髯,在顏值上,在官場上是一件很加分的事。

原先林延潮的髯須不過寸許,而今已是三寸有餘,且是根根鬚直,故而以後旁人望見後再也無人說是相貌平平了。

每日讀書,寫文章時林延潮也長作撫須沉吟,有時候想起曾有一個故事,說得是一個相士看到王陽明,於是下斷言,須拂頸,其時入聖境;須至上丹臺,其時結聖胎;須至下丹田,其時聖果圓。

當然現在林延潮須已拂頸,但可惜未至聖境。

平日學功書院是早上有課,林延潮早上教授弟子,午時回到驛站與家人吃頓午飯,然後一釣竿一蓑衣即去溪邊垂釣。

到了黃昏歸來,吃了晚飯後,林延潮即早早就寢。

呂洞賓曾作了一首詩,歸來飽飯黃昏後,不脫蓑衣臥月明。

說得就是如此生活。

不過這是林延潮多年來出任京官後養成的習慣。為京官時最遲四更天就要起床準備上朝,所以必須早睡,久而久之也就如此。

這日林延潮閒來無事,即僱人駕船出遊。

船到一處浩渺無邊的蘆花蕩,天突降大雪。

風吹雪片漫天飛舞,落雪飄至蘆花叢中,一時分不清到底哪個是雪片哪個是蘆花。林延潮披著氅衣站在船頭,但見落雪瞬間蓋滿了船身,一等遺世獨立的蕭瑟之感,頓時湧上心頭。

船行了數里,他讓艄公船孃溫了一壺老酒,煮一盤花生,一盤蠶豆,於船艙裡鋪了一層被褥然後坐在上面自斟自飲。

然後艄公船孃又煮了一鍋魚乾粥,端給林延潮一碗後,他們隨意吃了些,即在後艙睡下。

林延潮喝了半壺酒,身子已暖了一半,端起熱粥喝下後,頓時全身上下無不通泰。

粥裡的魚乾被他撥出一小半,正好就著殘酒繼續喝。

一盞油燈孤照艙內,艙外則是漫天風雪,林延潮於艙中細細品之。

入夜之後,萬籟俱寂,林延潮忽聽得有划水聲傳來。

初時以為自己聽錯,後越來越近,林延潮喊一聲後艙的艄公,然後自己提著油燈走到船頭。

但見一隻小船划水而來,待船到了近處,艄公正欲問訊,林延潮伸手一止原來船頭站著是自己學生陶望齡。

「恩師!」

「進艙說話吧!」林延潮道了一聲。艄公見是熟人,又溫了一壺酒提到船艙再回後艙休息。

陶望齡跳至林延潮船上,脫了披風抖了雪再進船艙。

林延潮給他斟了熱酒,陶望齡喝下後,搓了搓手腳終於臉色好看了些。

「弟子特來此辭別恩師。」

林延潮看著陶望齡道:「稚繩來信都與我說過了,你不要想太多,回鄉以後再過數年再出來做官,朝廷那邊我會替你打點好,不用說心灰意賴之詞,初時大家都會這麼想,時過境遷就不同了。」

陶望齡默然許久然後道:「學生來前想過了,學生這性子不適合於為官,也無心於仕途,回浙之後此生再也不會出省一步,實在愧對恩師的栽培。」

林延潮明白為何陶望齡急著來見自己一面。畢竟古時人與人之間際會少,而再遇渺茫多些。

林延潮望了一眼:「你的號取作‘歇庵’,何意啊?」

陶望齡道:「學生自取此號所意,作學問就是歇息,為官則疲憊。」

林延潮點了點頭。

陶望齡突道:「人之一生就如白駒過隙,要想寸立於世何其難也。恩師的三立,學生是學不來的,餘生只求於能有片言流傳世人足矣!」

「學生出仕前曾路經金陵與焦修撰辯論過,他言吾學之中沒有性命之學,學生與他辯難,以人之入夢辯之。但學生一直記得恩師當年所言下學而上達,時恩師有言未至上達之境,不知今日達否?」

「難道真是如孟子所言,文王視民如傷,望道而未之見。未見為真見?這疑難一直徘徊於學生心中,至今不能解,還請恩師明示!」

林延潮笑道:「若我說未至,你是否擔心問道於盲,借聽於聾?」

「學生不敢。」

「其實道在哪裡,我也未曾見的。」林延潮笑道。

陶望齡面露失望之色。

林延潮會心一笑,撫須於頸然後道:「文王一生愛民,將百姓當作受傷之人般體恤,憂心天下故能至道,又因憂心天下故而忘道,這是孟子的真意。當初你辭別我去浙江講學就是說得這句話。」

陶望齡道:「這忘道才能見道,何也?」

林延潮撫須沉吟道:「道理在我心裡,是為第一義,從我口中道出,是為第二義,你悟道在心為第三義。」

「夫目可得見,耳可得聞,口可得言,心可得思者,皆為下學也。這下學即為有為法,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陶望齡咀嚼這一句。此言是出自金剛經,在佛經中金剛經地位自不用多說,但金剛經三十二品道盡佛理後,卻將這一句話放在最後一句。

言下之意,本書前面講了那麼多,但都是你看得見,聽得到,說得出,想得到的有為法。只要是有為法,就如夢幻泡影般虛無,如朝露閃電般短暫,你不過如是觀之即可。

而無為法與有為法相對,指得是不依姻緣,不生不滅,無來無往,非彼非此之法。

一切聖賢皆以無為法而有差別,這句也是金剛經之語。佛學不排他說,認為並非只有修佛才能成為聖賢,而聖賢間的差別只在無為法中。

「那恩師何為無為法?何為上達呢?」陶望齡話音有些發顫,他感覺自己已是接近於一生所追求之事。所謂朝聞道夕可死是也。

聽陶望齡之言,林延潮笑了笑舉起手邊半明半暗的油燈,然後揭開燈蓋一吹。

霎時間,船艙即黑了。

陶望齡下意識眼睛一眨,然後陷入一片漆黑之中。

各家常有以於漆黑之中悟道的說法,大意是人在黑暗中,六識會無比靈敏,更能體悟大道。

而此刻四野寂寥,天地之間只餘簌簌雪落之聲。

好一場大雪!

正待陶望齡揣測林延潮所指時,這時林延潮已是重新點亮了油燈,船艙又恢復了明亮。

陶望齡不由感嘆,這一明一暗之間,禪味盡在其中。

「汝先閉眼再睜眼!」

陶望齡依言為之。

「再思燈滅一瞬,汝閉眼睜眼否?」林延潮又問道。

「燈滅一瞬,學生確有一睜一閉。」

「為何眨眼?」

「不曾細想。」

林延潮問道:「那吾要你眨眼與燈滅時眨眼有何不同?」

陶望齡一愕,恍然如電光火石迸發:「恩師要吾眨眼,此為可見,可聞,口言,可思,而燈滅眨眼,則不可見,不可聞,不可言,不可思。恩師以此言上達與下學之別?」

林延潮撥了撥燈芯,船艙裡又亮了幾分:「下學有心,本體到功夫,上達無心,功夫到本體,正如文王心憂天下而至道,也因心憂天下而忘道。事功還來不及,餘者何必去問?若你執意要問道在哪裡?等我兼濟天下時,再來答你吧!」

船艙裡寂靜無聲,兩人不出一言,陶望齡跪坐在旁,則是極力領悟。林延潮看了一眼,合衣睡去。

次日林延潮醒來,先見大雪已停,再看陶望齡但見對方淚水盈眶向己一拜道:「恩師點撥示道之恩,學生一輩子也不會忘記。」

林延潮笑了笑。

天明雪停,船已歸程,去時與來時景色又是不同。

船行於水間,於蘆花叢中時隱時現,師生二人立在船頭討論話別。

林延潮對陶望齡言道:「浙人重讀書,重學問,重實學,重思辨,言商不輕利,事功學派本就起於廝,你回浙之後必能光大吾學,衣缽於你可謂得人!」

「你天資聰穎,常不言而能得,不必求諸於外,但傳道授業,解惑度人卻不可如此。」

「吾儒學以有為法為本,以漸悟為宗,若求頓悟,則為離世而覓,世間求兔角,走了傍門。至於發心,不論獨善其身,還是兼濟天下皆可。漸頓雖緩,但卻是堂堂正正的大道,切記身體力行,三省吾身,有利人或利己之事立為之,有行即有功,切勿因善小而不為!」

陶望齡每字每句都聽在心底:「學生省得。」

林延潮點頭微笑,陶望齡忽道:「恩師,學生改變主意了,此去回鄉學生不會不出省一步?」

「哦?」林延潮心道,莫非改變主意。

陶望齡望著遠方悠然道:「十年後恩師必已是兼濟天下,學生當由鄉進京再向恩師請教至道!」

林延潮:「……」

陶望齡辭別林延潮登上坐船離去,林延潮目送學生遠去,念起近二十年師生情誼,感嘆人生離合至此。

陶望齡回鄉之後,細心整理文章,致力於講學,正如林延潮事先所言,林學盛行於浙,再由浙為天下顯學。十年之後,陶望齡本欲與眾門生一併動身進京,但行至半途卻突然染病,遂不能成行。

送別陶望齡後,林延潮回到了書院閉門不出。

哪知歲末時又有一突如其來之事。

當時林延潮從外返回書院,但見書院裡的弟子門生人人皆有悲色。

「何事至於如此?」

徐火勃滿有淚痕道:「恩師,張簡修守節了!」

張簡修,籍湖廣江陵,前首輔張居正第四子,後授官為錦衣衛指揮。

萬曆十年因張居正家人而獲罪,天子降旨將張簡修與其子革職為民,後充任邊地。

萬曆二十三年十月,播州楊應龍造反作亂,驅兵攻打餘慶、大呼、都壩,焚劫草塘二司及興隆、都勻各衛。

時張簡修為餘慶衛千戶,餘慶衛所被破後,於所衙中懸樑自盡,為國死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