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七十三章 託付

華歆道:「之前我不肯此人上船,正是因為於此。但現在對方既然已將性命託付給你,你又怎麼可以丟棄呢?」

林延潮用這個例子告訴鄒元標,你推舉我為宰相,口口聲聲以仁義大公拉我上船,好了到了大家有利益衝突的時候,就趕我下船。你這舉動與王朗有什麼區別?真的是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徒!

鄒元標畢竟不是王朗,被林延潮數落的面紅耳赤後,他想了想道:「大宗伯,鄒某並非是此意,鄒某此來是一心推舉公入閣的。」

林延潮點點頭道:「鄒兄之心,林某曉得,林某言語也是孟浪了,請坐吧!」

鄒元標依言坐下,方才劍拔弩張的氣氛倒是緩和了幾分。

這一回看來二人倒似多年的老友一般促膝長談。

鄒元標道:「鄒某還有幾句肺腑之言想與大宗伯道來。」

「鄒兄請說。」

「平朝鮮之功雖朝廷沒有定論,但士林早已經許之大宗伯,眼下大宗伯可謂負天下眾望。可是如此大功不賞,聖意與執政對大宗伯的態度,鄒某與朝野之士也看得出來。鄒某心中何嘗不為大宗伯不平,故而想助一臂之力啊!」

林延潮嘆道:「鄒兄你的心意,我如何不明白呢?我屢屢推辭,公以為我毫無仁義之心,正如方才說的華歆不允人上船,我何嘗不願為天下老百姓辦一些事呢?」

「我之所推辭,是因為時不在我,朝堂之上似鄒兄這樣反對我主張的官員恐怕不在少數。既然明知道入閣要遭人反對,我又何必徒然為仁義的名聲,幾句請託,而出山為相呢?」

「他人看相位如何如何?但於我今日榮華而言又有何加?倒不如傳道授業,讓天下人能夠明白我的主張,等到如公這樣的官員都能支援我時,我又有什麼不樂意為之?要知道移風易俗難!而行新政變法更是難上加難啊!」

鄒元標聞林延潮之言幾乎落下淚來,他再度起身長長一揖道:「大宗伯之心,可表日月,能得大宗伯這幾句肺腑之言,鄒某真是三生有幸!」

林延潮托起鄒元標道:「鄒公有鄒公主張!林某也有林某主張!王安石在沒有為宰相前,與司馬,歐陽不也是知己嗎?」

鄒元標感慨道:「人生知己難求,能得大宗伯為知己,鄒某無憾了。」

當即鄒元標重新向林延潮拱手作揖,然後大步離去。

林延潮目送鄒元標點了點頭。

鄒元標當夜從離京,返回了東林書院,面對東林書院的眾學生時,他對林延潮不吝嗇褒獎之詞言:「朝廷若用林侯官為相,如此百王之弊可以復起,三代之盛可以徐還!」

以鄒元標當時的聲望,他的這一句話頓時引起了士林轟動。

當時天下讀書人中林延潮聲望雖高,但不少秉持理學正宗的讀書人對林延潮事功變法的政見都有所微詞,甚至大力反對。

現在經理學中領袖人物鄒元標這麼一說,等於代表板古的理學鬆了口。甚至不少食古不化的官員,這些人中大有反對過張居正變法的,他們聽了鄒元標的話,也不由生出了不如讓林延潮試一試的想法。

此事傳出之後,眾人都以宰相意屬林延潮,但唯獨顧憲成悶悶不樂覺得鄒元標被林延潮的花言巧語給騙了。

不過此非林延潮所知了。

拒絕了天子,又婉言謝絕了鄒元標後,林延潮知自己仕途就要畫一個句號了。

雖說朝鮮那邊還未議定,石星仍是打算著治自己一個臨陣抗旨之罪,但如此民意之下,石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韙,真的給自己找麻煩!

林延潮絲毫沒將兵部最後結論放在心上,從大功到治罪,最後到不賞不罰也就是那回事而已。若石星真的議定大功下來,朝野上下勢必推自己入閣,到時候天子那邊也就難受了。

因此這個局面剛剛好,林延潮讓府內上下這幾日收拾行禮,準備返鄉之事。

最後也不知誰走漏了訊息,聞之林延潮決定離京,門生故舊官員是一波又一波的上門來挽留。

方從哲很慌,表示無人主持新民報,他也要與林延潮一起撂挑子了。

蕭良友,葉向高,李廷機等則是為林延潮的待遇憤憤不平。

孫承宗則不發一言,在林延潮面前默默地流了眼淚。

而林用,林器也不捨京中結識的師長同窗,不過因林延潮決定返鄉,他們也不得不隨之離去。

這一日京師下了一點小雨。

林延潮與林淺淺一起出遊,事實上林延潮來京當官這麼多年,其實與林淺淺一起在京師遊玩卻很少。這一日也算離京前陪一陪妻子。

林延潮與林淺淺坐馬車遊遍京師,待玩了大半日,林延潮問林淺淺還要去哪裡。

林淺淺忽然對林延潮道:「紫禁城我還沒去過呢?」

林延潮聞言問道:「紫禁城有什麼好去的?再說每歲元旦你不是入宮朝賀幾位娘娘?」

林淺淺笑道:「那是坐著轎子去的,連轎簾都不許掀開,有什麼意思?」

林延潮點點頭道:「不過我現在不可隨意進宮,賦閒之身進宮恐有結交……」

看著林淺淺嘴巴嘟起,林延潮笑了笑道:「那我們坐馬車到東城牆根下逛一逛!」

林延潮與林淺淺坐馬車至東城牆下,找了一處沒什麼人的地方下了馬車。

僕役給二人撐了雨傘,二人相依看著煙雨之中的紫禁城。

以前上朝時日日來此不過是覺得紫禁城是個皇上住的地方,辦公地點而已,就算京城腳下的百姓見了紫禁城也不覺得稀奇。但對林延潮而言,也許馬上就要離,今日在此看紫禁城卻別有不同。

紫禁城硃紅城牆,用恢弘,悠遠,大氣,凝重,古樸等等詞彙,不能一一形容。

那上朝之時,第一縷陽光落在紅牆碧瓦的金鑾殿上,百官朝拜的場面。

林延潮突然間想起,以前在貼吧看到一段文字。

我華夏始於夏,烈於商,禮於周,霸於秦,強於漢,亂於晉,雄於隋,盛於唐,富於宋,剛烈於明……

華夏之土,泱泱中國。存天地兮千載,盡人世乎倥傯。及吾大明,日居月儲。正禮儀於炎黃,存衣冠於漢唐,化天工於造物,開海波於萬疆……

如此的大明,而在五十年後紫禁城北的那座山上。

最後一個皇帝會在那寫下‘……朕死,無面目見祖宗,自去冠冕,以發覆面,任賊分裂,無傷百姓一人……’的遺詔然後自縊。

亡國之君,那麼天下盡是亡國之臣民了!

陡然之間,林延潮突道:「足將進而趑趄,口將言而囁嚅,非不願實不能也!」

說完後林延潮淚下。

林淺淺見林延潮不知為何忙道:「相公,相公,你怎麼了?」

林延潮搖了搖頭道:「無事,我有些累,先回府。」

林淺淺幾時見到林延潮如此臉色蒼白,但不知說什麼唯有與他一起坐馬車回府。

林延潮回府後倒是因此病了數日。

紫禁城的雨下個不休。

當司禮監太監田義殷勤給王錫爵撐傘時,王錫爵絲毫也不理會,連客氣一句也是沒有。

儘管王錫爵一直以來都如此待自己,田義心底雖恨不得給這老匹夫點顏色看看,但是誰叫對方乃天子最信任的首輔大學士。所以田義將滿腔怒火都壓抑在心底,面上仍是強裝出滿臉笑容的樣子一口一聲地稱王老先生。

王錫爵畢竟是上了年歲,近來足疾發作,走路都要人扶持,從乾清門前下轎後,這一路行至乾清宮著實費了不少氣力。

等見了天子後,王錫爵已有些喘不過氣來。

天子見此慌忙命人賜坐,左右太監上前扶王錫爵坐定。

等王錫爵喘定了氣後道:「老臣年老體弱,勞累陛下憂心。」

天子道:「王先生為國家操練如此,朕實不知說什麼才是。」

王錫爵道:「皇上若體恤老臣,就讓老臣能骸骨歸鄉吧!」

天子嘆道:「王先生這又讓朕為難了。」

王錫爵勉強坐直身子,然後示意左右太監不必攙扶著自己:「自二月以來,老臣已上了八疏辭官,御醫早勸臣早休靜養,臣之危陛下可知,而臣母日夜持臣之忒,泣臣於前,今日問陛下可曾有寬旨讓臣回鄉,明日又問同官可有替臣代奏致仕之事,還請陛下念臣與臣母,放老臣一條生路。」

天子俯身向王錫爵道:「朕知道先生因國事操勞,已是下旨吏部增補閣臣二人,稍減先生勞頓。還請先生寬心,儘管在府修養。」

王錫爵道:「老臣疾已重,恐怕短日里難再有侍奉君前之日,陛下不如放老臣歸鄉,萬一留得此身,將來再圖後報不晚。」

王錫爵知天子現在怎麼也不肯放自己走,唯有留下這句話,如此讓天子聽了稍稍放心。

有了王錫爵這句話,天子確有些意動道:「自先生抱疾以來,朕日夜盼望先生能痊癒,出理國事。眼下先生執意回鄉,朕不知說什麼,才能全了這份君臣之誼。眼下先生既決定返鄉養病,將來再回朝主持國事,在此期間朕可以暫將國事交託給何人?還請先生教朕!」

聞天子此語,一旁的田義心底一緊。

申時行走時推舉趙志皋,張位,而王家屏與天子不合,故而他沒有推薦人。

現在天子又讓王錫爵推舉閣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