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一十章 提條件?

王錫爵點點頭,不久林府中門大開,但見林延潮身穿官服已是迎了上前。

「不知元輔親至寒舍,下官有失遠迎,還請元輔恕罪。」

王錫爵看了林延潮一眼,笑了笑道:「老夫不過順路來府上看看,你不要嫌老夫作不速之客才是,怎麼穿著官袍?難道早就料知老夫要上門嗎?」

林延潮失笑道:「在下豈能如此神機妙算。元輔,這邊請!」

林延潮心道,自己本來是候著一頭錦雞,沒料到卻來了一隻仙鶴。

入府之後,王錫爵左右看了看問道:「大宗伯住得真是好地方啊,初時尚覺得門面小了一些,但走進一看卻別有一番景緻。」

林延潮聞言立即道:「蘇州的園林甲於天下,下官哪裡敢在元輔面前班門弄斧。此宅是下官任學士時置辦下來的,是工部營繕司籌建的,所以在工料木料上稍稍划算了一些。」

王錫爵聞此腳步微停,然後道:「老夫記得當時工部營繕司已是徐泰時主事吧!」

林延潮低頭道:「是,正是徐郎中主事。」

王錫爵雙手負後,緩緩前行:「徐泰時剛剛被罷官,緣起於修建壽宮之事,有人說他貪墨了百萬兩之巨。」

林延潮道:「這絕無可能,一名工部郎中五品官,怎麼可能貪墨如此之多?」

王錫爵聞言看了林延潮一眼:「或許有人項莊舞劍意在沛公。」

林延潮心底一凜,眾所周知徐泰時罷官,牽扯到清流對申時行的反攻倒算。若是百萬兩銀子貪墨坐實,那麼徐泰時又貪不了這麼多,此背後所指又是何人呢?當時內閣裡可不止有申時行一個宰相。

天子修建壽宮用了七百萬兩銀子,這錢抵兩年太倉歲入,可以打三個寧夏之役了。現在國庫又是空虛,朝鮮又在打戰。

而王錫爵這個時候提這話,是何用意?

「此處亭子景緻甚好!你我就到這裡坐一坐!」

聽王錫爵發話,林延潮當然是答應下來。這處亭子就在竹林之外,水池之旁。水池裡荷葉田田,下面養著十幾頭錦鯉正在蓮葉的碧梗間追逐嬉戲。

徐風吹來,竹林沙沙作響,王錫爵坐在亭子裡,閉著眼睛聽了會這竹林沙沙響動之聲,然後悠然道:「公退之暇,被鶴氅衣,戴華陽巾,手執《周易》一卷,焚香默坐,消遣世慮。」

林延潮知王錫爵念得是宋時王禹偁寫得黃岡竹林記。

林延潮等王錫爵睜開眼睛,然後笑道:「元輔也喜歡王禹偁的文章。」

王錫爵撫須道:「想起宗海你每日退朝後可以在此坐一坐,老夫不由記起了王禹偁的這文章。王禹偁的文章傳道明心自不用多說,老夫更敬佩他是一名直臣。他直言敢諫,以直道躬行為己任,但也因此三度被貶。他在《三黜賦》裡有一句話,屈於身兮不屈其道,任百謫而何虧;吾當守正直兮佩仁義,期終身以行之,老夫年輕時是讚賞不已啊!」

這時候林府的下人已是給亭上送來了果茶,林延潮笑著道:「元輔為何年輕時讚賞不已?難道現在就不讚賞了嗎?」

王錫爵看了林延潮一眼,撫須道:「不是不讚賞,只是老夫到了宰輔這位子,所看得與年輕時有些不同而已。譬如宗海你這焚詔之事,老夫若是一名小臣,就是寧可罷了官丟了性命,也要上疏為你聲張,但現在老夫是宰相卻不能這麼辦。易位而處,你可明白?」

若換了別人這麼說,林延潮心底要呵呵兩聲,但王錫爵倒是不好說。

林延潮點點頭道:「元輔是因皇恩深重啊!」

王錫爵欣然點點頭道:「老夫這番話也唯有對宗海說,小臣們則不明白。」

林延潮連忙道:「下官豈敢。」

王錫爵擺了擺手,然後端起茶呷了一口然後道:「老夫這幾日一面乞休一面上疏爭國本之事,雖說在家修養,不少人也給老夫寫信,申公就來信勸老夫不要計較這一次焚詔之事。」

林延潮聞言目光一凜然後道:「恩師?」

王錫爵擺了擺手道:「申公與老夫說他讓你辭官,是為了老夫能出面挽留!」

林延潮左右一想,當即明白了申時行的用意。但是轉念一想,王錫爵本可以不用將這些話說出來,但他卻點明瞭,真是驕傲自負的可以啊。

王錫爵道:「宗海,你可真是打算要辭官?」

林延潮聞言道:「確有此意,只要皇長子能出閣讀書,陸平湖下野,下官即辭官!」

王錫爵吹了吹茶碗上的茶葉,然後隨意地道:「說實話你若真要辭官,老夫也並沒有挽留的意思,但是……石大司馬卻置書於老夫說海運濟朝之事非你不可,所以老夫思量再三打算拿一個折中的主意,你可願意聽?」

林延潮道:「元輔之言,下官自是洗耳恭聽。」

王錫爵點了點頭道:「老夫仍是打算讓你替宋應昌為備倭經略如何?」

林延潮聞言默然。

王錫爵淡淡道:「有什麼條件你大可與老夫提?就算有些不情之請,老夫也可看著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