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零六章 碧蹄館

明軍當時有大勝之勢,而這邊倭軍因平壤之敗洩憤屠殺了王京幾萬軍民。朝鮮上下十分憤怒,朝鮮軍民又急於收復三都,加上誤得訊息‘王畿已空’,所以君臣上下是一個勁的催促李如松出兵。

於是李如松率軍出擊,但冒進的明軍前鋒在碧蹄館中伏,然後李如松率後隊精騎趕來救援與倭軍大戰。

李如松到達戰場,發覺倭寇並非之前朝鮮所言的殘兵敗將,烏合之眾(當時倭軍前鋒是號稱三千抵一萬的立花宗茂部),而且人數也不是隻有朝鮮方面所稟告的數千殘餘而是數萬之眾。李如松深覺上當,但前部中伏只能勉強作戰。

雙方一番激戰,倭軍人數雖多卻沒有奈何明軍,最後李如松率軍突圍而去。

此戰之後,李如松以一敵十打了個平手,故而有理由向朝廷報捷,但是報捷同時也說了自己現在的難處,請求朝廷添兵。

而經略宋應昌也是奏稱朝廷,言兵力單弱糧草不敷,懇請朝廷早做方案。

林延潮看完朝鮮的戰報後,卻沒說什麼,而是向左右問起王錫爵這幾日在做什麼?後林延潮得知王錫爵這一段很忙,一連數疏的向天子請求讓皇長子出閣讀書。

林延潮明白王錫爵看來已是聽從了自己的建議,國本不立這宰相當得不穩。

而此刻文淵閣裡,兵部尚書石星正在王錫爵的值房大聲陳詞。

「元輔,眼下朝鮮我軍情勢危急,還請你速速添兵啊!」

王錫爵看向石星道:「之前平壤不是殲敵數萬?怎麼到了王京居然又有數萬倭寇?到底是前面在虛報,還是後面在虛報?」

石星擦汗道:「前後都不是虛報,兵部從朝鮮之前各方所得訊息,本以為倭軍最多不超過十萬之眾,平壤一役已是盡殲敵精銳,但以碧蹄館以及近日的戰報來看,倭軍起碼有二三十萬之眾。」

「二三十萬?」王錫爵有些懷疑,「若依出兵一半,留守一半而論,豈非有五六十萬之眾,這彈丸之地也有這麼多的兵馬?」

石星有些難為情,他也不認為是真的,但事實擺在眼前只能道:「雖不敢置信,但確實如此。」

「但是碧蹄館之役不是勝了嗎?為何又要添兵?」

石星道:「殺敵一萬自損三千,這一次出兵我軍說是四萬五千餘眾,但入朝者不過三萬六千之數,平壤傷亡三千,碧蹄館又傷亡一千五六,加上入朝後害病的,可戰之卒已不足三萬。何況此役李如松所部五六千騎兵人數雖少,但都是精騎,其中不少都是跟隨李家征戰多年的家丁。」

王錫爵聞言坐下道:「你既說前方軍糧已是不濟,若再添兵這多出來軍糧怎麼辦?」

石星聞言道:「為今之計,一是從浙江等地募集善戰之兵,這南軍對陣倭軍確有神效,還有川將劉鋌更是名將,二是朝廷派官員到山東買糧,無論如何要湊集糧草出海運至朝鮮。三就是我軍苦戰已久,懇請朝廷發銀犒賞振奮軍心。」

王錫爵斟酌道:「你說這三件事,每一件事都是難辦。募兵要錢!買糧要錢!犒賞也是要錢!但太倉早已空虛了。」

石星道:「太倉雖然空虛,但還有太僕寺銀可以支取!」

王錫爵聞言立即道:「太僕寺銀是朝廷買馬所立不可以輕動。」

「元輔,求你看在前線三軍將士拼死奮戰的份上發發慈悲吧!」石星哀求道。

王錫爵看向石星也是嘆道:「我的大司馬,此成何體統啊?太僕寺銀我可以想想辦法,但是軍糧的事難啊,要去山東買糧又要運船出海,這不是一兩個月能辦成的?就算糧運到了,恐怕於戰局也是無濟於事了。」

石星聞言沉默半響,然後不情願地道:「元輔……當初……朝廷有人不是有提過海運之策了?」

王錫爵沒有計較石星為何突然說話突然結結巴巴起來,而是問道:「你說得是海漕?」

石星點了點頭道:「哎,回稟元輔,實在是難以開這個口,但確實如此。」

王錫爵認真打量石星問道:「那你要僕開這個口呢?」

王錫爵想起了當初在乾清門前與林延潮的對話,當時自己以對方開海漕而媚上之事,很是譏諷了他一番。

難道林宗海佈置這海漕之事,還真得如他所言是為了將來海運濟朝,而不是謀一己之私。不可能,誰也料想不到朝鮮戰事會到這個局面,若是他真的知道,那可真的就是未卜先知了,此事一定是巧合才撞上的。

但現在似乎要化解危局,也只能讓石星拉下這個臉來求林延潮了。

「當初你說五十日能夠平朝,但現在出現了僵局,也唯有你去辦了。僕現在……現在還因京察的事而……」

石星大聲道:「元輔,石某不是怕丟這個面子,只是怕林宗海不肯通融。」

王錫爵擺了擺手道:「當初林宗海寧可與僕翻臉,都不願去經略朝鮮,那麼僕的面子又在哪裡?拱辰兄,你也別想繞過林宗海直接找皇上,海漕後面牽扯得很深,不僅有皇上的一塊,還有宮裡幾位大璫的一塊,你切莫想掀桌子的事。」

王錫爵說到這裡長嘆一聲,現在吏部已是以京察向自己發難,但王錫爵卻無法反擊,一來國本未立,百官對他仍是敵視,二來林延潮,陸光祖仍是他的心腹之患。

石星何嘗不明白王錫爵的處境,但他也知道海漕後面的事不簡單,他也有動念頭萬一林延潮不同意,他就直接請皇上停止今年的海漕,而轉輸朝鮮。但是海漕一停,石星的官恐怕就當不下了,有著貪財好貨之名的天子第一個就要不高興。

石星一臉無計可施地從文淵閣走出,朝鮮之局勢,憑現在入朝三四萬人馬是不能將倭寇二三十萬人馬趕下海的。所以要打贏此戰就要添兵,但添兵就是要添糧,可是現在朝廷連朝鮮前線三四萬人馬的軍糧都無法供應。

要湊集軍糧,從遼東走陸路那麼損耗就太大了,而在朝鮮就地徵糧也不現實,所以唯一的辦法就是走海運。

如果可以將今年海漕的五十萬石漕糧直接從山東登州渡海運往朝鮮就好了,有了這五十萬石糧草,再添兵個兩三萬,那麼朝鮮之事就可以解決了。

但是這一切都要靠林延潮啊。

讓石星低頭去求林延潮,這讓他如何願意?

石星迴兵部後當即讓各司官員集思廣益商量對策,但是前方各種訊息也是令石星頭疼不已。

首先是李如松因為已知朝鮮倭軍兵力遠超明軍,又兼糧秣不濟,朝鮮突降暴雨,騎兵難以馳騁之故,向兵部請求退兵。

而聞之明軍退兵,朝鮮君臣上下無不哭泣挽留。但李如松堅決退兵,撤軍四百里退至平壤,甚至將剛剛收復的開城拱手讓給倭軍。

而朝鮮上下聞此無不痛心,甚至有人譏諷明軍來也匆匆,去也匆匆。

石星知道李如松的苦衷,因為糧草不濟,若是再孤師死守開城,則容易全軍覆沒。現在李如松唯有縮短補給線,等糧草充足後再行反攻。

同時明軍因為缺糧,內部局面已經開始惡化,原先入朝戰馬有近三萬匹,但因為缺少馬糧損失了一大半,甚至有一日損失了八九千匹之多。

前線的明軍將士不得不殺馬解決軍糧,而朝鮮當地湊集了一點軍糧如同杯水車薪,根本無濟於事。

雖說李如松有撤兵的理由,但石星是為了撤兵而感到十分不悅。

因為明軍拱手讓出開城,在朝鮮影響極為惡劣。畢竟之前石星在朝鮮,萬曆面前都是牛皮吹破頭,但現在開城得而復失令石星十分沒有面子,最重要的是影響到朝鮮對明朝的信心。

這時候兵部眾官員對宋應昌,李如松退兵之事有所不滿,而眾人之中唯獨職方司郎中申用懋慷慨陳詞為李如松退兵之事力陳。

石星看了職方司郎中申用懋一眼,這時候他突然想到,申用懋是申時行的長子,那就是林延潮的世兄。他與林延潮交情極好,或許可以讓他代自己遊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