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八十六章 坑

唯獨申時行十年宰相,他的功夫有一半都在君前奏對上了。申時行離京時送的召對錄,林延潮可是認真的讀了,從中是獲益匪淺啊。

但見趙志皋已是喘勻了氣道:「老臣久不奉天顏,今見不勝慶幸。」

天子聞言點了點頭。

趙志皋又道:「陛下,老臣起草了一篇文章恭賀陛下這一次平定寧夏。聖王御世有文治,必有武功,文以敷治平,武以定禍亂。蓋世不能以常治,而貴於易亂以為治,時不能以久安,而貴在於轉危為安。」

「寧夏為中國之要地,逆賊父子,以亡虜歸降,受恩深重,竟然忘恩負義,造反之後據城自守兼有輕視中原之意,併吞全陝之心,恭惟皇上,赫然震怒,調七鎮之勇士,而給以內帑,剿滅此獠。三軍用命,如驅犬羊,刀鋤腐鼠,元惡就擒,有嘉折首支義。今捷書已報,露布再傳,喜動九重,歡騰四境,告慰祖宗神明,江山萬民!」

林延潮聞言心底佩服,趙志皋這文章寫得有文采啊!

首先寧夏之役,起因在於朝廷拖欠九邊軍餉,以及巡撫黨馨處置不當,但趙志皋這麼說就成了‘時不能久安,而在轉危為安’。然後又將平定寧夏的功勞都推在了天子的身上。

天子聞言當然欣然接受,臉色好看許多:「先生有心了,這寧夏之亂平定也離不開先生的運籌之功啊!」

趙志皋連忙道:「老臣哪裡有微功,都是仰仗皇上的洪福啊!」

說到這裡趙志皋道:「寧夏之事前三邊總督魏學曾因玩寇之罪已拿下獄,因陛下念學曾為忠義老臣,在軍中動勞數月,又收復西河五十餘堡得以寬宥免其罪責,由錦衣衛交至刑部論處。現在刑部已是復奏,功過相抵,魏學曾以原官致仕,還請陛下定奪。」

林延潮在旁聽到這裡知道趙志皋之所以要力保魏學曾,是因為魏學曾是清流中的名臣,若不保下他,未免在朝中大失威信,官員也會認為他在皇上面前不作為。

天子這時候笑了笑道:「這功魁罪首,朕胸中早自有定奪。這魏學曾嘛,雖是緩師延誤軍情,但寧夏終是平定了。朕念在卿的面上,準了。」

趙志皋大喜道:「陛下令魏學曾復生於大造之中,老臣亦鼓舞於光天化日之下。老臣除了抄寫聖諭兵,刑二部外,所有發下御札一道,謹尊藏閣中,以昭皇上虛懷盛美。」

天子聞言笑了笑,甚是舒暢。

林延潮在旁雖是默不作聲,心底也是想到,這趙志皋平日看起來老態龍鍾的樣子,但沒料到這君前奏對可以啊。

不過自己出乎意料倒是無妨,最重要是天子的看法。

以前趙志皋是申時行推薦上來,天子眼底這七老八十趙志皋,肯定是才能平庸,預備拿來作為首輔的過渡人選,將來還是要交班給王錫爵的。

但這樣一位不起眼的老頭子,在王家屏走後,在內閣裡勉強搭起班子來,並還打贏了寧夏一戰,實在是令人驚喜。

天子道:「朕今日御皇極門時,看內閣在侍班離朕甚遠,先生升階於殿簷滴水站立。林卿以為如何,此合乎禮制嗎?」

天子詢問就是以後內閣在皇極門侍班時,可以離皇帝近一點,這是一等恩遇啊。

話說到這裡,林延潮都是從旁旁聽,也不知天子召自己來陪聽是什麼用意。但聽天子詢問,林延潮當然會錦上添花地道:「一切恩典皆出自陛下,臣絕無二話。」

天子聞言點了點頭道:「以後就這麼辦吧。」

趙志皋有些老淚縱橫道:「陛下恩典,升臣階級,瞻天咫尺,就日光華,臣不勝敢戴天恩。」

這一番君前奏對可謂十分圓滿。

這是趙志皋身為首輔以後第一次與皇帝說私話,二人都相處的十分愉悅,看來以後……以後自己不能再在心底看不起趙志皋了。

按道理,趙志皋,林延潮二人是可以告退了。

但天子卻道:「朕今日在皇極門接受百官朝賀時,身子倒是無恙,但行獻俘之禮,朕登午門城樓,一陣疾風吹來,頓令朕有些頭暈目眩。」

趙志皋連忙道:「臣等還請陛下謹慎起居,保重龍體為上啊。」

林延潮心底暗笑,趙志皋這話說得也很有意思,什麼叫謹慎起居,那不是暗示皇帝不要再夜夜笙歌了。

當年雒於仁上酒色財氣疏裡就是說天子沉迷酒色,讓天子大怒。

但趙志皋此言,天子倒是虛心接受了:「先生之言,朕曉得了,以後一定自省。」

林延潮也是暗中點頭,和皇帝奏對,什麼時候該柔什麼時候該直,好似這時候勸天子謹慎起居看似直,但反而能讓天子接受。

天子道:「朕御極二十年,實在談不上多少國泰民安,想到這裡甚為愧對先帝的託付。現在朕也不知道身子還能撐個……」

「皇上!」趙志皋與林延潮一併道,「請萬萬勿出此言啊!」

天子有氣無力地笑了笑道:「好了,朕不與你們說這個,今日朕讓兩位卿家進來是商議皇子出閣讀書的事。」

這可是真的炸了。

趙志皋,林延潮都是喜出望外,這真的是要定了嗎?

趙志皋連忙道:「陛下,皇長子出閣讀書此乃普天同慶的大事,眼下王閣老回朝在即,臣以為當由他來主張。」

林延潮看了趙志皋一眼心道,趙志皋厲害啊。

這爭國本從萬曆十四年拖到現在,已經六年,多少官員丟了烏紗帽,又逼退了幾個內閣大學士。

但是儘管那麼多官員丟了官職,但大家心底都明白,一旦皇長子出閣讀書,無疑就是預設了他為太子,這相當於是立儲之功。將來太子登基之日,別提有多感激你了。

身為首輔這份功勞更是不言而喻。

但是面對這份功勞,趙志皋不是上前去爭,而是推出去給就要回朝擔任首輔的王錫爵,這是何等的政治智慧。

天子看向趙志皋點點頭道:「難怪申先生離京時向朕推薦了先生,先生真是老成持重。朕也以密書與王先生商議過此事,王先生說此事還是交給趙先生來定奪,他不敢擅斷。」

「所以朕左思右想,就替你們拿了一個主意,等王先生回朝時朕就宣定皇子出閣讀書之事,但是皇長子,皇三子的講官人選,朕打算讓你們兩位卿家來給朕出出主意。」

這話猶如一盆涼水當頭澆下,這哪裡是功勞,分明就是一個大坑。

暖閣裡一時安靜下來,林延潮自是不說話,等待趙志皋的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