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零四章 明治善治

何主事笑著道:「之前在錢糧的事上有所誤會,大司馬派下官來禮部與大宗伯解釋清楚。」

劉主事也是笑著道:「是啊,我們戶部也是一樣,上個月的官俸到時還請禮部各司官員一併到倉領取,下個月也絕不會再有拖欠之事了。」

趙用賢聞言臉色微變,然後冷哼一聲道:「那就好,下不為例。」

兩名主事走後,趙用賢正進退不是,卻聽堂上道:「是,趙宗伯在門外嗎?」

趙用賢聞言道:「回稟正堂,正是下官。」

但見林延潮從火房步出,見趙用賢以及幾名官吏站在院外是微微一笑:「方才聽聞趙宗伯著急要見我,不知有什麼要事嗎?」

趙用賢梗著脖子道:「回稟正堂,是為了官俸工食之事,但現在見正堂大人已是解決,那趙某就先行告退了。」

眾官員正要走,林延潮擺了擺手道:「你們先走,我與趙宗伯有幾句話說。」

其餘官吏退下後,趙用賢看林延潮走到自己面前,不由問道:「正堂有什麼話吩咐嗎?」

林延潮道:「我與趙宗伯約定了五日之期,今日是第幾日?」

「第五日。」

「過期了沒有?」

「尚未。」

林延潮聞言點點頭道:「那趙宗伯有什麼話說?」

「是,下官冒昧了。」

林延潮點點頭道:「冒昧一二次倒也無妨,林某自任正堂以來,也知要讓部內上下一團和氣是難不倒的,但爭論也好,意見相左也好,大家都在部裡說。但是有一條……不許部內任何官員與外面的人一起反對本部之事。」

「林某資淺才疏,但既掌部印也唯有坦誠直言,拜託趙宗伯瞭解,並諒林某言語冒犯之處。」

當日事畢後,趙用賢回到家裡與正在無錫辦東林書院的鄒元標,顧憲成寫信。

信裡大抵都是激勵相許之詞,也有趙用賢在朝為官,見天子沉迷聲色,且親小人遠君子之無奈,同時提及他日大不了力諫一死報君王。

信末趙用賢也提及了林延潮。

言‘自林侯官掌部印近月以來,屢屢與餘不和,但部內胥吏舞弊,官員弄權之事淺少,此人性剛毅,好擅權,知權變,若入閣勝吳縣,新安多矣。’

顧憲成得信倒是隨意道了一句「侯官其才,其政,其智,不過從丘文莊(丘濬),且不如多矣。」

而鄒元標此刻正在困頓之時,吏部尚書宋纁兩次推舉他為吏部文選司員外郎,但都被天子斥回。故而鄒元標受顧憲成之邀,到無錫東林書院講學,也算找個事作打發無聊。

鄒元標得了趙用賢的信後,卻十分認真回信,其中半字沒提林延潮,卻意味深長地道了一句。

‘高皇帝有言,使為宰相者,居然以天下之治亂為己任,目無其君,此猶大不可也。張江陵殷鑑不遠,非吳縣,新安不賢,實不敢破格罷了。自高皇帝罷丞相始,本朝有明治無善治。’

鄒元標給趙用賢寫信後,自己有書信一封託趙南星交給林延潮。

林延潮得到鄒元標的信後也是有些詫異。

說來遺憾,鄒元標名動天下已久,但林延潮與他卻沒什麼來往。

林延潮剛中進士時,鄒元標被張居正外貶,到清算張居正時,鄒元標回朝為官,林延潮卻下詔獄,然後被貶至歸德,待林延潮再度回京時,鄒元標又因上諫天子被貶南京。

若說當今清流之中,聲望最隆者,當屬鄒元標此君,否則鄒元標也不會被列為十君子之首。

林延潮對鄒元標也很敬佩,當初他被張居正貶官時,幾乎被打死,一條腿被打斷,終生殘疾。回朝時,輿論對張居正不利,力主清算張居正的邱橓問他為什麼不吭聲。

鄒元標說,我當年上諫是為了公義,而不是私怨。

在另一個時空歷史上,鄒元標一直到了天啟時才起復為官。正是他主張的,才恢復了張居正的名譽。

旁人問他,你當年罵張居正,現在又為他說話,不是蛇鼠兩端嗎?

當時已古稀之年的鄒元標長嘆道,浮沉四十年,方知江陵之艱辛。

林延潮讀鄒元標來信,見本朝自高皇帝始,有明治無善治的話,著實觸目驚心了一番,也覺得很是大逆不道,這樣的言論難怪被趕回去講課。

這明治的意思,就是修明政事,意思就是政治清明,這很好理解。

善治也就是善政仁政,這是儒家的主張,主張寬以待民,上位者以仁德厚民。大禹謨有云,德惟善政,政在養民。

說白了,政治清明時,好處沒有落在老百姓的頭上。政治不清明時,老百姓過得更苦了。

林延潮聞言心有所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