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九十三章 談話

儘管菜色普通,但申時行依舊吃得很講究,長筷細筷銀勺撥勺十幾樣器物都擺在一旁。

見林延潮入內,申時行抬頭看了一眼,對申九揮了揮手。

申九退下後,值房裡就剩林延潮與申時行二人。

申時行也沒說話,而林延潮也就面對申時行站著。林延潮記得自己第一次見申時行時,對方是和顏悅色,雖說身為閣臣但半點失禮的地方也沒有。

但是今日……恩,誰叫領導和我是自己人呢。

申時行吃得很仔細,魚肉裡的骨頭都要剔得乾淨,方才放入口中咀嚼。

等到吃了差不多了,申時行用巾帕擦了擦嘴,然後看向林延潮道了句:「原來大宗伯在此,是老夫疏忽了。」

林延潮道:「恩師,這麼說真是折煞學生了。」

申時行笑道:「怎麼敢當?對了,你叫老夫恩師,我倒是差一點忘了你是哪一年的進士?」

林延潮答道:「回恩師的話,學生是萬曆八年的進士。」

「萬曆八年!」申時行點了點頭道,「那麼方才在殿上與你爭執的石司農是多少年的進士啊?」

林延潮答道:「是嘉靖三十八年。」

申時行捏須道:「比老夫還早了三年登第,那王司馬呢?」

「是嘉靖三十二年的進士。」

申時行點點頭:「那就是更早了。」

還未等申時行繼續問,林延潮道:「還有反對學生海運的陸司徒,他是嘉靖二十六年的進士。」

「你倒是能舉一反三,」申時行擦著手道:「廷議上這三位部堂,主管朝廷的戶部,兵部,刑部,宦海沉浮幾十年,半個朝廷都是他們門生故吏。你覺得在廷議上他們有必要買你的賬嗎?」

「而宋太宰,堂堂吏部的天官,但廷議下來時,你見面不謝過他這一次舉薦你為禮部尚書,反而爭著說登萊海運之事,這份恭敬哪裡去了?你的眼底只有海運之事嗎?」

林延潮道:「恩師容稟,學生知道今日廷議上太過冒失了,但學生也是有理由的。」

「學生提事功變法之主張已有近十年了,主張倡立義學,報紙,都是長遠之計,而眼下足以稱道的事功乃引進番薯,苞谷,此事成在徐通政,但徐通政卻半途病逝,故而學生未得全功。」

說到這裡,林延潮想起徐貞明病逝心底著實難過,而這番薯的事,申時行分功給王錫爵,王錫爵則去便宜了李三才,這事自己不能不提啊。

申時行捏須沒有說話。

「而這一次學生進京,學生的門生,門生的學生都希望學生在朝堂上可以盡到匡正之責,不僅規勸天子,還能為朝廷辦成一些大事,如此方不負了這事功二字。若是學生事事不主張豈非成了光說不練嘛?以後天下的讀書人會如何在背後評議學生呢?」

申時行點點頭道:「故而你明知不可而為之,這倒不失為似迂而直,以患為利之道。」

林延潮背後冷汗滲出,官場上看似很愚蠢的舉動,卻能令自己避開了很多風險。

比如自己這一次廷議上主張海運失敗,但反而在清議之中卻贏得了敢言敢諫的名聲,這是林延潮一直以來經營的官場人設。

反而言之,人設一旦崩塌,後果不堪設想。

此刻林延潮唯有硬著頭皮強行解釋道:「恩師明鑑,學生怎會作不可為而為之的事,只是天子屢次傳召,學生不敢辜負了聖意。學生也是見識短淺,低估了廷議之事,幾位部堂都是老成持重之輩,豈會因學生三言兩語而打動的。」

申時行道:「現在明白也是不晚,那麼海運之事還是罷了吧。」

林延潮立即道:「恩師,這海運之策學生於胸中全盤思慮清楚,並與前漕運總督王臨海商議多時,而且若是海船從淮安出,將兩淮之鹽也可販與遼東……」

申時行一聽不由道:「好啊。」

林延潮聞言立即給申時行斟了茶來。

申時行端著茶盅想了想道:「此事許新安是否也有主張?」

林延潮道:「學生還未與他說,但兩淮鹽業是他的一畝三分地,他會支援的。」

申時行將茶盅放在一旁,當即道:「你在朝中資歷太淺,要想在廷議上讓列位大臣賣你這個面子太難。當年王臨海為漕督時,手握實權,但因開海運仍落了個罷官的下場。你自付比當年的王臨海如何?」

林延潮道:「學生也知此事不是一蹴而就,但一次不行就兩次。」

申時行道:「你這契而不捨的勁,老夫倒是信得過,也好,此事上老夫可以與許新安再好好談一談,坐吧!」

「謝恩師。」

林延潮知道此事算是過去了,然後與申時行並坐在炕上。

申時行問道:「你知老夫這一次召你回京任禮部尚書的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