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八十五章 敘舊

「那林青天又是怎麼修林公堤的?」武將又問道。

船家沒好氣地道:「你要信我老漢,我老漢就繼續說,不信就拉倒。咱們歸德靠近黃河,以前河水氾濫,咱們老百姓是一點辦法也沒有,但林青天說了黃河既是對老百姓有好處,也有壞處,咱們要變壞處為好處,就是什麼變害為利。」

「於是他就沿著黃河修這林公堤。也是巧了,這堤修成以後,黃河就發了一次大水,沿河那麼多州縣多多少少都受了一點災。唯獨咱們歸德啊……」

說到這裡船家聲音又幾分顫抖,但見他緩緩繼續道:「唯獨咱們歸德上上下下那是固若金湯,田沒有淹了一畝,房子沒有淹了一間,老百姓沒有淹死一個,你說這是不是林青天的恩德?靠著這條林公堤庇佑,這幾年歸德老百姓不僅再也不受災了,反而能夠引黃河的水來澆田,從此……從此老百姓再也不用逃荒了,人人有了一口飯吃了。」

「你還不信?為了感激林青天他老人家,我老百姓作了萬民傘託何府臺親自送到紫禁城裡給聖上。連聖上都金口誇讚咱們林青天,他說他身為皇帝,富有四海,什麼都沒有,但唯獨這林公堤和萬民傘卻沒人給他送過,這話是何府臺面見皇上後迴歸德給咱們老百姓講的,你去歸德問一問,這事咱們歸德百姓人人都知道,到時候你就信了。」

這船家說完,船上的船伕無一不是點頭,表示自己聽到過。

眾官員,武將無不動容,然後不約而同地看向林延潮。

那武將低聲對船頭道:「你真不知咱們這船上的這位大人是誰?」

那船頭道:「我哪裡知道,昨晚老漢我正在船裡睡覺,結果你們就強徵了老漢這條船。你們官府辦事就是如此,若在歸德反而是官府讓著咱們老百姓呢。」

聽了這船頭,眾官員們都是笑了。

林延潮點點頭對左右官員道:「是啊,官府讓著老百姓,若真有這一天就好了。」

當即一名官員道:「啟稟大宗伯,要不要請何知府來此迎駕?」

林延潮聞言猶豫了一下,最後道:「越界出迎可是大忌,不可因我破這個例。」

「是。」

船繼續沿著新河而行,經過周家口鎮後,即是朱仙鎮了。

在另一個時空,因為賈魯河舊河沒有疏通,所以新河上的周家口鎮,朱仙鎮都是人口二三十萬的大鎮。

周家口鎮南通江淮,北聯山陝,朱仙鎮更是明清時與景德鎮齊名的四大名鎮。

船經過周家口鎮後,就到了新河與舊河的交匯處。

林延潮遠遠望了賈魯河舊河一眼,當年馬玉到河南以修建潞王府的名義橫徵暴斂,自己處置了馬玉後,從修建潞王府的經費裡挪出大半修建疏通了這條舊河。

想起自己一手修的河,林延潮怎能沒有去看一看的衝動呢?還有當年治下的三十萬百姓?

歸德為官三年的日子,自己是一直念茲在茲。

但是天子催得如此急迫,林延潮現在縱然官拜禮部尚書,卻也不得自由啊。

船終於到了朱仙鎮碼頭。

那武將不由感嘆:「這就是朱仙鎮啊,當年嶽爺爺大戰金兀朮的地方啊!」

林延潮笑著道:「呂兄也是崇拜岳武穆?」

那武將笑著道:「我們這些武將哪個不敬仰嶽爺爺啊,只是而今四海承平,朝廷沒有我等為國建勳的機會,否則我老呂也想學如嶽爺爺為天下作一番事!」

林延潮聞言笑了笑。

然後林延潮在朱仙鎮驛站過夜。

當地官員連著前來拜會,林延潮不得不掛出道乏的牌子免見。

還未用飯時,卻聽得驛站稟告,歸德府何知府率歸德官員前來朱仙鎮迎駕。

林延潮又驚訝又高興,驚訝是,歸德的官員來朱仙鎮來迎接自己實在不合規矩,高興的事,當初這些老部下終究是沒有忘了自己。

林延潮當即在官廳接見,但見一名緋袍官員與三十餘名官吏入內。

為首的緋袍官員跪拜後垂淚道:「下官歸德府知府何潤遙拜見大宗伯!」

眾人隨著何潤遙一併拜下。林延潮望去這三十餘人大多是自己當年在歸德共事的官員。此時此刻看到老部下,林延潮也有幾分激動,但他現在已是朝廷大員,不好再流露情緒。

林延潮雙手虛扶道:「不要多禮,諸位請坐!」

眾官員們起身入座後,何潤遙紅著眼睛道:「大宗伯這一次路過河南為何不到歸德呢?要知道咱們歸德上下的父老鄉親無時無刻不在唸著大宗伯您啊。」

林延潮道:「其實我也想回歸德看一看,只是這一次奉詔進京,片刻不容拖延,故而心底雖有這念頭,卻無暇抽身。」

說到這裡,林延潮又道:「這一次本部堂乘船北上,沿途聽說了歸德不少的事情,你在民間官聲頗好啊!」

何潤遙連忙道:「回稟大宗伯,下官哪裡有什麼本事,能有今日這點官聲,全仰仗大宗伯的遺澤。」

一名官員們出聲道:「我等常道這是蕭規曹隨的佳話。」

眾人都是聞言大笑。

「蕭規曹隨。」林延潮口裡嚼了嚼,然後向何潤遙及在座官員詢問近況。

漸漸的話題就敞開了,林延潮問話間偶爾也有憶遠撫今,但最關切的還是歸德的政事。

說著說著大多數官員就額上冒汗了。

對他們而言,林延潮這一次榮升禮部尚書,他們出界相迎也是為了沾一沾林延潮的光,最少將來與同僚吹噓,也可以說兄弟我當年在當今禮部尚書下面幹過一任。

但是林延潮問話間卻沒有多少敘舊情,而都是關切在政務上。

林延潮是不好糊弄,故而他們一一回答時不免都是提心吊膽,甚至深深後悔自己幹嘛走一趟來湊這熱鬧。

林延潮問了一陣,已是大概問清了歸德的現狀。待一眼掃過去卻見眾官員們卻是一個個汗流浹背,戰戰兢兢的樣子,林延潮不由失笑這才想起自己早已不是歸德的父母官了。

說完林延潮將驛丞喚來道:「你們立即準備幾桌飯菜,本部堂好宴請故舊。」

然後林延潮又叫陳濟川道:「宴請用了多少錢了,明日走時都要與驛站結清了,不可短了一文。」

驛丞與陳濟川都是稱是。

當夜林延潮設宴款待舊屬。席間林延潮喝了一點酒,然後將何潤遙叫到一旁說話,他問道:「你在歸德任幾年知府了?」

「下官蒙大宗伯提拔,從署歸德府府事起至今已快五年了。」

「五年!」林延潮點點頭道,「以你今年在歸德的政績,明年考滿必然升遷,有什麼打算?」

何潤遙道:「下官一切聽朝廷的。」

何潤遙說完卻見林延潮正看著自己。

何潤遙當即垂下頭道:「大宗伯若有什麼安排?下官必然從命。」

林延潮道:「那好,你到京裡來幫我就是。」

「下官謝大宗伯栽培之恩。只是下官擔心……擔心下官走後歸德……」

林延潮聞言笑了笑道:「大粱道參政郭正域是我的門生,你走後,我會吩咐他替我盯著歸德。」

何潤遙聞言這才放下心來。

次日林延潮離開朱仙鎮,然後乘船北渡黃河。

然後一路無話,緊趕慢趕下,林延潮終於在過年前抵至通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