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七十五章 換個惡人來

此事為禮部主事于孔兼揭發,這于孔兼與于慎行關係密切,故而外人不用想就知道于慎行必然知情,而於慎行也是知道如此,但他就是一心要維護科舉的公正,那怕他是宰相的女婿也不可以破壞規矩。

于慎行道:「當初之事老夫從沒有後悔過,故而後來被罷了官,心底也是沒有波瀾,而今更不會如何,你無需為老夫擔心。」

馮琦道:「老師,可是學生近來在官場上聽聞老師有致休之意莫非是真的?」

于慎行聞言道:「你從何處聽來?罷了,看來有人在老夫宣揚此事了,沒錯,此話不假。」

「老師!無論如何你也要留在朝堂上。禮部尚書畢竟是九卿之一啊,這申吳縣當國已經八年,又還能再任幾年首輔?只要等他走了老師就可以吐氣揚眉了。」

于慎行擺了擺手道:「你不知其中內情,老夫致休倒不是意氣用事。而是與申吳縣說好了要保一個人出山,故而才以位子相讓。」

馮琦聽來不可置信問道:「老師,什麼樣的人,又是什麼樣的恩情值得老師以禮部尚書拱手相讓,學生實在不明白。」

于慎行撫須大笑,然後搖了搖頭道:「你啊你,還是在翰林院裡潛心再做五年學問吧!」

馮琦一愕道:「老師我還是不明白。」

于慎行撫須道:「你可以這麼想,他人看老夫沒人撐腰都欺負到頭上了,那麼老夫就換個惡人來,看看以後是誰沒好日子過。」

而此刻在內宮的一處亭子裡。

張誠,陳矩二人正聊天,二人身旁的太監都是遠遠站在亭邊,聽不見二人的談話。

但見張誠道:「此事咱家只與你陳公公一個人說。你可不要透露給外人。」

「據咱家所知當今禮部尚書於東阿當年得罪申吳縣被罷官回鄉後,又是林侯官向申吳縣保薦這才回到禮部,而且最後還升任了禮部尚書。」

「但於東阿任禮部尚書後,處處受制約過得並不甚如意,聽聞他與同僚閒聊時,甚有致休之意。我看有沒有辦法,讓於東阿再向朝廷請求致休,然後讓林侯官回到禮部……如此他不僅還了林侯官的人情,還避開了與申吳縣的衝突,此不失為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

陳矩道:「這倒不失為一個折中的辦法。但是你也知道禮部尚書雖權力不如各尚書,但是畢竟是九卿之一,皇上未必肯給啊!」

眾所周知,明朝最高的決策有幾等,一個就是內閣的閣議。

閣議就是內閣幾個大佬,每日一議商議處置軍國大事。

次一等就是九卿廷議,九卿禮,吏等六部尚書,加上左都御史,大理寺卿,通政使九人。

在沒有設內閣的時候,九卿廷議就是朝廷最高決策機構。國家裡最重要的大事,這九個人聚在一起商議基本就可以定下了。

另外還有三品以上官員廷議,甚至還要加上代表言官的六科十三道。

不過這樣的廷議,基本用在不得了的大事上,比如說立儲啊,遷都啊,商議內閣大學士,吏部尚書,兵部尚書的人選。

這樣的廷議基本一年都很難碰上一次。畢竟身為官員,大家都事情都很忙,整天公務纏身,怎麼能整天開會。

但九卿廷議就不一樣了,這是真正的共商國是。比如當初林延潮任禮部侍郎,就是在九卿廷議上商議決定的。

九卿廷議也是對內閣的制約,身為一名尚書,若是內閣大學士真得整天刁難你,那麼逼極了人家,他就敢在九卿廷議上與你唱反調。

所以同樣官居二品,官員差距也是很懸殊的。

比如漕運河道總督,這是河漕一事以後,河道總督與漕運總督兩職位統一所設,手中實權極大,黃河運河流經的各省地方行政長官都聽命從事,而且這是公認的肥差。

至於吏部侍郎雖說是三品,那是可以與其他五部尚書平起平坐的,人事之權永遠是最要緊的。

而南京也有九卿,但人家這九卿根本無法共商國是。

所以既是吏部侍郎,漕運總督天子不肯授給林延潮,南京六部林延潮又不願意去,所以最後折中,張誠想出這個法子來。

張誠道:「皇上那邊當然還要看皇上的意思,故而我才來請教你陳公公,你是能夠摸到皇上脈的高人啊。」

陳矩道:「這我可不敢當,總要於東阿先退下來了,咱們倆才能問問皇上。」

張誠笑著道:「那依你看這有幾分把握?」

陳矩閉目想了想,然後道:「不到七成。」

張誠道:「七成也夠一試了。」

陳矩道:「你可想清楚了,若是皇上不認可林侯官,繼續讓他致休下去,那麼於東阿可是白退了。」

張誠道:「當初陛下不許林侯官任漕運總督,用的是‘詞臣不宜外任’之由,可見陛下沒有不用林侯官意思。而這禮部尚書向來是由翰林出身的官員擔任,只要這一次林侯官還是正推,那麼陛下因之前拒了一次,就不會拒第二次。」

陳矩搖了搖頭:「實在難說啊!但是於東阿與林侯官又是什麼交情?他會肯拿自己的前程,堂堂二品尚書的前程來賭。」

張誠道:「別人當然是不會,但林侯官卻是可以,他們是拜把子的交情。」

聽到這裡陳矩才點點頭道:「我終於明白了,為何這麼多官員會推舉林侯官,他真是有過人之處啊!」

就在京師籌謀之際,而遠在福建的福建巡撫趙參魯的日子就不好過了。

天子申斥趙參魯雖沒有下明文,但卻從兵部的熟人那裡傳到了身在福建巡撫衙門的趙參魯的耳裡。

這世上沒有密不透風的牆,趙參魯相信不用多久,自己丟臉的訊息就會傳遍整個福建官場上。

趙參魯不免失望,他知道他雖說是封疆大吏,福建官場上每個人都要仰他鼻息。

但他的官銜不過僉都御史正四品,他這樣的人物在京城裡來說就不算什麼了,在申時行,王錫爵那樣的大人物面前更是不起眼。

若是上面對他不信任那麼他這福建巡撫的職位就是他任官的終點了。

趙參魯坐在書案後對於將來的命運不免長吁短嘆,連他平日最喜歡的小妾放在眼前也是無暇看一眼。

正在這時候,他的兩位高瘦,矮胖師爺前來奏事。

高瘦的師爺見趙參魯皺眉不展,當即道:「老爺,備倭的事已經如此了,我們再圖慢慢補救就是,眼下當務之急還是眼前的災澇啊。」

趙參魯點點頭道:「你說的是,但本院有什麼辦法,今年入庫錢糧被調走一半,而且為了備倭各庫裡以往虧空的軍糧都要補齊,現在又叫本院如何賑災。」

矮胖師爺道:「賑災備荒之事,當然還是要靠當地鄉紳富戶募捐。只要褒獎得當,還是有人願意捐錢的。」

高瘦師爺當即奉上一表道:「東翁,這是近來本地官紳出資捐獻賑災的名單,你看不是上奏天子,請求朝廷表彰一二。」

趙參魯笑著道:「還是你們想得周到。」

當即趙參魯拿起名單看起,但見名單第一個就是林延潮的名字。

一看到這裡,趙參魯臉就沉下來道:「怎麼將他的名字也列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