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六十五章 懇請出山

首先是吏部尚書楊巍告歸。

楊巍是申時行最重要的政治盟友,故而他一直被朝野批評徇內閣之意行事。在萬曆十五年的京察時,當時左都御史辛自修打算嚴格執行京察制度,篩落一批官員。

但申時行一看不妥,辛自修篩落名單裡有不少都是自己的黨羽,於是授意楊巍阻止此事。

經此一事後,楊巍的名聲就臭了。

至於天子對楊巍也不喜歡,在當初立國本的事上,楊巍數度直言進諫,態度比申時行還堅決。

同時他屢次上諫請求天子重新視朝。這一次終於惹惱天子,天子下旨嚴斥楊巍沽名。

楊巍被天子下旨訓斥後,也就立即上疏請辭。

一連數疏後,天子倒是真准奏了,讓楊巍回家養老。而楊巍走後,新任吏部尚書由不是申時行一系的原戶部尚書宋纁擔任。

楊巍辭官後,過了數月,左都御史吳時來也是病故。

吳時來病故前,名聲就不好,這要追溯到前年順天鄉試案上,他給申時行的女婿李鴻,王錫爵的兒子王衡開綠燈。所以被言官們批評為依附執政。

楊巍辭官,吳時來病逝,導致申時行的左膀右臂一下沒了。

雖說申時行緊急保舉李世達出任左都御史,穩住了局面,但是吏部尚書的易位,令申時行對於朝廷上人事的把握,不再那麼得心應手。

此事可以看作申時行為相後由盛轉衰的開始。

另外宋纁從戶部尚書改任吏部尚書後,戶部尚書由石星擔任。

當初李汝華是在戶部尚書,同為歸德老鄉的宋纁支援下,對兩淮鹽法進行試改革,初見成效。

但是石星擔任戶部尚書後,對於朝廷把兩淮鹽政大權放出去,改有商人操縱極為不滿。石星為人極為剛正,為官也是極有魄力,是朝野上下公認的敢於任事的官員。

所以這件事上石星決定插手,而分管戶部的內閣大學士王錫爵對於石星的決定表示了支援。

此事對於兩淮鹽商而言,又是一場大風波。

兩淮鹽商以山右,新安鹽商為主,說白了一個晉商,一個是徽商。

晉商後面是張四維,楊博,馬自強等,徽商則是現任大學士許國,以及梅家等商團。

得知朝廷欲變兩淮鹽政,兩淮鹽商聚在一起商議後,決定派人進京活動。同時讓梅侃連夜趕至福建,來拜見林延潮。

卻說梅侃來閩路上出了一點風波,當陳濟川告知林延潮時,林延潮卻是吃了一驚。若是梅侃在自己地頭上出了事,那麼自己的鋪墊也就全白費了。

於是林延潮放下書院的事,要親自詢問此事時,卻得知梅侃有驚無險,已是到達了省城。

林延潮當即將梅侃安置在城東的別院。

此別院是林淺淺買下的產業,本是打算分家以後,作為夫妻二人養老所居。

不過現在宅子還未認真修葺,看過去不過是普通人家的院子,林延潮將梅侃安置在這裡,也是為了避嫌,畢竟大宅里人多口雜。

林延潮到別院見了梅侃,但見對方人倒是無恙,如此才令林延潮放下心來。

略一詢問才知道梅侃的船快行至福州府地界時,路上遇到官兵以備倭的名義盤查,他們見梅侃的船吃水深且飾樣華麗,於是動了敲詐的心思,尋了藉口扣了梅侃與他的座船。

梅侃走南闖北,哪吃過這個虧,但也因來得匆忙,他此來沒有隨身帶林延潮的帖子,於是只能派家人先一步到省城來尋林延潮。

林延潮聞言笑著道:「既是如此,那後來這些官兵為何又放了你?」

梅侃聞言笑了笑道:「還是這巡檢司的巡檢識相,這巡檢是江西人,我言談間提及了他家裡一位大有名的官員,此人與我極為交好。我剛報了此人的名字,對方即向我叩頭認錯,幸虧他見機得早,否則他的烏紗帽就保不住了。」

林延潮大笑道:「原來如此。」

二人聊了一番,林延潮開門見山地道:「梅兄不遠千里來咱們閩地這窮鄉僻壤,不知有什麼要事呢?」

梅侃笑道:「確有要事,我垂涎閩地鹽業久已,這一次來閩就是來拜會福建鹽道官員的,當然最重要的見部堂大人一面。」

林延潮笑著道:「多謝梅兄了,對了,我閩地這一點鹽業,梅家也看得上?」

梅侃笑了笑道:「福建鹽運都轉運使司隸屬戶部,下面有三個鹽運分司,七個鹽課司,鹽戶一萬三千九百戶。」

「之前鹽法敗壞,百姓不用官鹽,而用私鹽,故而朝廷從萬曆三年起七個鹽課司就全部折銀,而不徵鹽了。但即便全部折銀,福建運司歲解戶部不過兩萬兩千兩百兩一錢,泉州軍餉銀兩千三百三十四兩,此比起閩中鹽業所出不過九牛一毛。」

「當然福建不比兩淮,兩淮之鹽半天下,故而朝廷上下都盯著這錢袋子。福建產鹽一直不多,故而朝廷不看在這裡,我們要辦事倒是比兩淮方便多了。」

林延潮笑道:「閩中鹽法敗壞確實多年,官府不得不託官辦商幫購鹽行鹽,只是各官辦鹽商都是山右商人,連本地商幫都爭不過。」

林延潮說得也是常情,《福建鹽法志》記載‘官辦各幫,本地商殷富者少,大半皆西商’。

但見梅侃哈哈大笑道:「部堂大人,別看我這一次來閩路途中吃了虧,但若真計較起來,插手閩中鹽業不過是舉手之勞。」

林延潮笑問:「那地方上下如何打點?我願聞其詳。」

梅侃點點頭道:「其實說白了一點不難,就如同這一次巡檢司為難我般,找人就是。若鹽兵敢為難鹽船,我們就不會與鹽兵說什麼客氣話,送什麼禮,直接找他上面的鹽課司大使,甚至更高的鹽運分司副使的麻煩,如此這些鹽兵就知道怎麼辦了。」

「若換了鹽課司大使,鹽運分司副使不識抬舉,那我就直接找鹽轉運使或福建巡鹽道副使,若是他們告訴我鹽船不能開,那麼我們與下面的人墨跡也沒用,當然就算運司,巡鹽道不給面子,我們梅家在戶部,都察院那邊還有人。」

林延潮笑著道:「我才思得為何本地商幫不如山右,新安商人,原來是他們在朝廷裡沒人。」

梅侃大笑道:「話是這麼說,當私鹽販子,擺平幾個鹽兵就行,本地商幫賄賂鹽課司,鹽運分司就好,但是再往上路就走不通了。生意越大,這……哈哈,部堂大人我再說下去,你就要不恥我等所為了。」

林延潮笑了笑,他確實心底不恥。以鹽業為例,任何商業都為梅家這樣的官商把持。如此何有自由競爭可言,利益都被壟斷了,又如何談什麼通商惠工?

林延潮不會把心底話說出,他還要借重梅家呢。他笑道:「鹽業積弊已深,不是你們梅家一家所為,要怪就怪朝廷上的人不肯放權越管越亂。」

梅侃聞言笑著道:「是啊,朝堂上若都是如部堂大人這般有遠見卓識的官員就好了。」

林延潮笑了笑道:「休要提了,我現在也是歸隱田園之人了。」

梅侃強笑了笑,然後道:「實不相瞞,這一次梅某到福建來,為了福建鹽業的事倒在其次,重在向部堂大人請教兩淮鹽法的事上。」

林延潮擺了擺手道:「兩淮鹽法的事我聽說了,這新任大司農,我以往打過交道,此人有名臣風範,只要決斷的事就算千難萬難也是要辦下去,誰的面子也是不賣。此事說來都怪我當初考慮不周,誰也沒料到宋司農最後去了吏部。」

梅侃道:「部堂大人,萬萬不可這麼說。當初部堂大人所提及綱運法,兩淮上下無論是官員百姓,我等鹽商無不稱便。在這件事上無論是我們新安,還是山右的鹽商都是支援部堂大人的。」

「這一次我們鹽商總會也商議過了,眼下唯有部堂大人在朝堂上主持大局,兩淮鹽業方能安之,故而這一次來閩我是代表兩淮鹽商上下來懇請部堂大人出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