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撫臺有何事?」
「撫臺大人讓標下告知藩臺,聖上派中使抵此,撫臺大人正陪同中使前來,請準備迎接。」
「哦?中使為何事而來?」
「撫臺沒有明言,標下打聽中使是奉旨前來存問的。」
聽到這裡,眾人都是釋然。
存問大臣,這是天子對致仕大臣的一等恩遇。
眾人看向林延潮露出羨慕的神情,眾官員更是如此,遣官存問,一般是在京三品以上官員在七十歲致仕後的待遇。
而林延潮年紀輕輕就有這等恩遇,這實在是別人羨慕不過來的。
宋應昌先是向林延潮拱手道:「恭喜部堂大人,書院落成之日,天子派使者存問,這真是雙喜臨門啊。」
費堯年笑著道:「這是部堂大人簡在帝心啊。」
在眾人的道賀聲中,林延潮則是有些意外,沒料到天子對自己如此記掛。
他當即道:「多謝諸位,陛下恩典草民真是肝腦塗地也難以報答。」
說到這裡林延潮看向這位文巡捕道:「林某請教一下,不知我在何處迎接中使?撫臺大人可有言明。」
這名文巡捕見林延潮如此有禮,連忙欠身道:「部堂大人太客氣了,請教二字標下實不敢當,撫臺大人說部堂大人在書院迎旨就好。」
宋應昌道:「好,就在這裡,諸位立即準備。」
費堯年笑著道:「不意今日有此殊榮,能與部堂大人一併在此迎接中使,真是三生有幸。」
眾人都是笑著道:「是啊,我等也同方伯一起沾部堂大人的光了。」
林延潮淡淡笑了笑道:「費方伯過譽了,這都是天子的恩典。」
林延潮說完看向林烴。但見對方向自己點點頭,也是為自己高興。林延潮亦點點頭,滿心歡喜。
一片熱鬧中,外頭突然鑼鼓喧天,眾人隨林延潮迎旨。
但見來人別人,而是林延潮的老熟人孫隆,而福建巡撫趙參魯站在一旁。
林延潮請孫隆入內。
孫隆在宮裡給張鯨當小弟時,似乎是誰都可以踩一腳的角色。但張鯨倒後,他檢舉有功,又改換門庭拜在陳矩門下。
這時候孫隆已是不一樣,他這一次到了地方欽差的味道十足。
眾人看孫隆一副目無餘子的樣子,也是心底忐忑,心想此人恐怕不好說話。
趙參魯也是一臉苦笑,他在路上有意接納孫隆,此人聽聞是天子最信任的太監之一陳矩的心腹。哪知孫隆卻沒有給自己這位封疆大吏的面子,令他碰了一鼻子灰。
哪知孫隆一見林延潮,單膝就跪下去。林延潮立即攙扶道:「孫公公,你是皇上身邊的人,如此大禮我可不敢當。」
孫隆陪笑道:「誰不知道林先生對咱家有活命之恩,再生之德,叩拜一下又如何了。」
林延潮笑道:「過去的事別說了,我已是閒居之人了。」
孫隆道:「林先生雖在家鄉,離京萬里,但皇上依舊將林先生記掛在心裡。」
孫隆的話故意很是大聲在眾人面前道出,林延潮笑了笑也知他是在家鄉父老面前給自己長面子。
當然林延潮是如此以為的,但孫隆下面的舉動卻令他吃驚了。
「來人!將御匾拿來!」
但見幾名錦衣衛捧著明黃色布料覆蓋的匾額來到書院前。
孫隆笑著道:「陛下知道林先生在鄉興學,故而御賜匾額給先生。」
林延潮聞言不知說什麼才好,定了定神當即舉手揭匾。
但見匾額上題著‘三山養秀’四個字(三山是福州的別名)。
林延潮見此向北拜道:「草民叩謝陛下隆恩。」
眾人看來真是好一幕君臣相得之情啊,不少年事已高的人還舉袖拭淚。
而趙參魯,宋應昌也是不有動容,所謂人臣有此待遇,恐怕他們為官這輩子都難以達到林延潮此刻的地位了。
孫隆扶林延潮起身道:「聖上口諭。」
林延潮肅然道:「草民恭請聖安。」
孫隆點點頭道:「聖躬安。聖諭,林卿居鄉辦學是好事,此實為利國利民之舉。朕聽說後甚是欣慰,故而御賜三山養秀匾額一面,另從內承運庫裡撥一千兩金花銀,以資卿在鄉辦學。」
「林卿事朕十載,居官引得大體,退而為德家鄉,之前稱疾辭官,不知是否痊癒。眼下朝中無事,四海太平,一切都好,朕處理國事之餘,牽掛起老臣。若是林卿病癒後有所閒暇,不妨上表參聽朝政,直稟民情,若是無事,也可奏一奏起居,賀一賀節令,如此不失為君臣之誼。」
林延潮接旨後,趙參魯神色有幾分不自然,當即第一個向林延潮道:「恭喜部堂,賀喜部堂啊。」
林延潮看趙參魯臉色知他擔心什麼,於是他笑了笑對孫隆道:「多謝撫臺,也多謝孫公公,還請孫公公轉告陛下,草民在老家一切都好,如今享國泰民安,四海昇平之世,全賴陛下隆恩,當地官員之教化。草民餘生僅以詩書禮樂育英才為國家之用,俗政之事不會再過問,還請陛下保重龍體,以國家社稷為念。」
有了林延潮這句話,趙參魯,宋應昌等人都是臉色緩了緩。
若是林延潮有這等在地方閒居,仍然有隨時上疏參政的權利,那麼他們作為地方官員,以後的日子肯定是不好過了。誰也不想身邊有個時常向天子打小報告的人。
不過他們此刻也是真的佩服林延潮能夠放的下啊。
給予致仕官員隨時參政的權利,是極少大臣才有的恩遇。
比如宋濂致仕後,太祖讓他每年都要進京朝見。
英宗時禮部尚書楊翥致仕後,天子也是經常召見,令他為己梳理軍國大事。
能夠有這樣待遇的大臣,一個個在朝時都是國家的棟樑,天子的智囊,隨時作天子顧問,以備諮詢之用。他們豐富的經驗,具有在朝官員不可代替的作用,是真正能了卻君王事的那種,替國家處理各種棘手問題。
而林延潮就是這樣的人才。
但是林延潮卻推卻了,這是什麼?
既然激流勇退,那麼就退得乾乾淨淨。
林延潮如此果斷,實在令他們佩服啊,不是誰都能如此當機立斷的。
但費堯年卻心想,不對啊,據他所知林延潮可不是真退啊,但是在眾人面前他必須這麼說,否則當場就得罪了一票地方官員了。
而且在朝的官員會心想,我們一群活人在天子面前,天子不會用還要用你一個離京城幾千里遠的致仕官員。此舉徒然引起其他官員的嫉妒之心。
孫隆再次道:「林先生不可如此啊,這是陛下的恩典,如何也是不可推脫的。」
趙參魯,宋應昌也一併出面道:「是啊,部堂大人,這是陛下隆恩,卻之不恭啊!」
林延潮卻堅決地道:「不在其位不可言政,如此國事就顛倒了。」
見林延潮丟擲這句話,眾人也就不好再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