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高著當年從過軍,一身硬朗,腰桿挺直,但眼下到了耳順的年紀,已是鶴髮老人,腿腳不便多年,行走還拄著柺杖。
但所幸氣色還好,見了林高著的一刻,林延潮之前心底的擔憂全部放下了。
此刻林延潮各種情緒雜在心中,不知張口說什麼才好,現在於眾人面前林延潮不好情感外露,當即抱起自己的兒子,走到林高著面前道:「用兒,這是你太爺爺。」
林高著目光看了過來,他的手已是枯如樹皮,牽起林用的手摩挲起來,看了許久才道:「這孩兒像極了他爺爺,這鼻子這嘴巴,簡直一個模子出來,若將再大一些就更像了,倒是這眼睛眉毛像是淺淺,甚是秀氣。」
林延潮知道林高著看見林用卻想了自己的父親,而林淺淺在一旁笑中有淚,然後道:「爺爺,我倒是覺得延潮更像公公一些。」
林高著老淚縱橫道:「像,父子倆都像。」
說完他握著林用的小手道:「用兒,讓太爺爺抱一下,好不好。」
林延潮,林淺淺連忙道:「爺爺,你的身子……」
「一下子不妨事。」林高著很是堅持。
說完他的雙手顫巍巍的舉起,渾濁的目光裡不勝期待。林用遲疑了一會,他方才連三叔都沒有喊,但是這一刻卻是樓住了林高著還叫了聲:「太爺爺。」
「誒!真乖。」林高著重重的應了一聲。
這一刻他已是喜不自勝,老淚縱橫。
女眷們都是跟著抹淚。
林高著緊緊地抱著林用,老懷大慰:「我記得三字經裡有句話是,高曾祖,父而身,身而子,子而孫,此乃人之倫也。這四代同堂,人生能有幾個看到啊?如此我就算明日入土,也可以瞑目了。」
聽了此言,大娘,三叔,三嬸一併道:「爹,你這是哪裡話啊。」
林高著笑中帶淚道:「好好,不說這些,不說這些。用兒開始讀書了沒有啊?」
一貫頑劣的林用這一刻卻乖巧地答道:「讀了,還讀的可好呢。」
「是嗎?」林高著更是高興。
林延潮則道:「爺爺,你別聽他瞎說,先生說了,他不喜用功,讀書常一知半解。」
林用聞言嘴嘟了起來,林高著道:「誒,不要強求,讀書的事自有天份在哪裡。何況我看用兒不是不會讀書的,再怎麼說也是你狀元郎的兒子。」
林延潮聞言無奈地搖了搖頭,林用則是很高興,感覺到了家裡終於找到人撐腰了。
當即林淺淺抱起林用,林延潮攙扶著林高著坐下。
林延潮的次子在乳母懷裡睡得迷迷糊糊的,卻是沒有來見。
眾人說了一陣子話,就在這時外頭有人道:「延潮,回來了嗎?」
林延潮轉過頭卻見遠遠的一個身材微胖的中年男子提起燈籠往這裡趕。
不用看,正是之前不知去哪兒的大伯。
大娘一見即埋怨道:「相公啊,你這接延潮都接到哪裡去了?你看人家都到家多久了。」
大伯滿臉通紅走到廳裡,笑呵呵地道:「還不是抹不開面子嗎?之前半途上遇到李贊公,他知道延潮回來的訊息,特意來與我道賀,還去小酌了幾杯,結果喝過了頭。」
三叔道:「大哥,延潮八年沒回家了,你這也能喝過頭?」
大伯笑著道:「怪我,怪我,都怪我。當年我在縣衙做事的時候,李贊公對我很是照拂。而今他馬上就要告老還鄉,特意來賀我如何不走呢?再說他來也是有事求我……」
說到這裡,大伯突然不說。
三叔冷哼一聲道:「大哥,你不是又替延潮給人許了什麼吧?」
大伯打了哈哈,然後道:「瞧你這說的,是這樣的李贊公的兒子在北監讀書,但輪歷半天也沒有授官,他來是求我能不能在延潮面前說一聲,給他兒子在部寺衙門裡安排一個差事,就這麼簡單。」
林延潮忍不住搖了搖頭,大伯道:「延潮,淺淺,我可沒有替你們應承他。不過他說你在京城當那麼大官,六品主事或許不行,但在禮部裡安排一個小吏應該是不難吧。」
林高著一頓柺杖道:「這最後一句應該是你的話吧。」
被戳穿的大伯滿臉尷尬,林高著道:「延潮離家八年,你路上去接他沒接到,我不怪你。要他幫一個素不相識的李縣丞忙,我也不怪你。但你一回來連問訊都沒有,就是求事幫忙,你的臉在哪裡?還有沒有作大伯的樣子。」
大伯立即道:「爹,我聽說延潮要回來的訊息,我可是一中午就帶人去迎你了。再說我以為延潮雖辭了官,但幫人家李贊公一個小忙,這不是舉手之勞嗎?怪只怪我抹不開這面子。」
「夠了。」林高著重重頓了下柺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