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三十五章 首席

張泰徵笑著道:「也只有江淮這樣的地方,才有如此的佳人。」

楊知府見此笑著道:「既是員外大人抬愛,就讓這柳煙姿上樓唱個曲,看看是否有真才情?」

眾鹽商都是露出笑意,如柳煙姿這樣的名妓,受不少讀書人追捧,平常是不輕易見人,否則何必旗樓賽詩。

眼下楊知府請她來唱個曲,如同將她當作普通獻藝的歌姬一般,此事傳出去必然身價大跌,人家肯定不願意。而這不是多少錢能辦到的事,但揚州知府一句話卻足以辦到。

張泰徵向楊知府點點頭,算是謝過。

楊知府呷了一口茶然後道:「聽說那打傷馬會長的公子的人也在此間?此人是巡按大人的幕客嗎?」

李墨祟道:「回稟府臺大人,似乎不是,可是下官看來……」

楊知府打斷道:「那人年紀多少?」

「不到而立之年。」

楊知府笑道:「雖說諸葛孔明二十七歲拜軍師中郎將,但天下有幾個孔明,若不是有正事,把他請來本府倒可以替你們掌眼一二,說不定到時還能博諸位一笑。」

聽了楊知府的話,馬公子,馬會長都是笑了,其他鹽商也都是笑了。

吳時俸笑著道:「孔明二十七歲拜中郎將,如府臺大人當年任揚州知府的事,可是揚州上下的佳話。」

楊知府笑了笑,他三十二歲任揚州知府,算是年少得志,這也是他仕途上很光亮的一筆。

楊知府笑著道:「不敢當,本府在揚州任官,都是恩師文毅公的提攜,否則哪裡能讓本府到這風水寶地為官一任。」

說完楊知府向張泰徵敬酒,眾人也是一併舉杯。

張泰徵點點頭一杯酒下肚,即出去更衣。

片刻後宴廳大門一開,馬會長,李墨祟,還有一位年輕人一併入內。

楊知府目光閃閃,他倒是覺得眼前這年輕人有些眼熟,但一時卻記不起對方來。

馬會長臉色鐵青,當即走到楊知府面前道:「府臺,此人好大膽子,居然不請自來!」

李墨祟聞言覺得馬會長太無恥,明明是他邀請林延潮來的,現在倒成了不請自來。

楊知府伸手一止走到林延潮面前道:「這位兄臺,不知以往我們是否在京裡見過面?」

林延潮道:「我記得府臺大人是萬曆五年的進士,張文毅公的門下。萬曆九年時在下曾與大人有一面之緣。在下還記得府臺大人,但府臺大人卻不記得在下了。」

這話旁人聽來都覺得理所當然,比如滿朝官員都識得申時行,但不等於申時行都識得所有的官員。

「哦?」楊知府努力回憶,這樣的事在交往上十分失禮,更不用說是在官場上。

但是確實間隔了這麼多年,楊知府實在是記不清。其實也不怪楊知府,當時林延潮與楊知府也沒說話,只是旁人引薦彼此略微點了點頭而已。

要不是林延潮身為狀元,楊知府多看了幾眼,要不然對方真一點印象也沒有。

而林延潮則走到宴席主位旁,當即道:「常言道上有天堂下有蘇杭,素來聽聞得意樓的名聲,既來了揚州正要嚐嚐本幫菜。」

說完林延潮即坐到了主位上,這一幕頓時在場的人都是吃了一驚。

眾人臉色都很難看,林延潮這純粹作死啊,這主位也是你坐的?這是給李汝華留的。

眾人都是鐵青著臉,沈明上前道:「這位兄臺,你既是來了,那麼我們揚州上下當然要盡地主之誼,可是這位子不是你坐的。」

「為何?」

「此乃是首席。」

林延潮聞言笑了笑道:「方才我想起一個笑話來,說是本朝商相公,他告老還鄉後閒不住,隱姓埋名去一戶人家作了西席。有一日東家作壽宴客,沒有邀商相公,於是商相公著惱,當即坐了首席。」

「眾人覺得這老頭子怎麼有資格作首席,又不好趕他下來於是問,老先生你坐了幾次首席。商相公道不多,不多,一共五次。」

「旁人問哪幾次,你說說,商相公當下說,頭一次我妹妹出嫁時,我到了親家家裡坐了首席。眾人伸大拇指道,孃家的舅舅最大。商相公又道,後來我考中舉人,鹿鳴宴上坐了首席,這是第二回,眾人聽了都是有些驚訝,佩服起商相公來。商相公繼續道,後來我考中進士,瓊林宴上了又坐了首席。殿試後赴恩榮宴我還是首席。直到去年陛下設宴宴請群臣,老朽還是坐了首席。」

聽到這裡,在場的人都知道這位商相公,就是本朝第一位三元及第的進士商輅,商輅後來官至首輔大學士,他的名字哪個讀書人不知道,但是他回鄉後隱姓埋名給人教書,明顯就是瞎編,說來博人一笑的。

坐鹿鳴宴的首席,當然是解元。

瓊林宴的首席,則是會元。

至於恩榮宴的首席,當然唯有狀元坐得。

五次首席,商輅商三元的人生盡在其中。

當下沈明湊趣問道:「敢問兄臺坐了幾次首席?」

林延潮則道:「在下沒有親妹妹,又不是宰相,所以比起商相公來說遜色了不少,至今才坐了三回。」

聞言宴廳裡氣氛頓是一滯,片刻之後,頓時鬨堂大笑。

而林延潮也是笑了。

這時候門一開,但見張泰徵入內,見眾人都在笑。

馬會長當即迎上前道:「員外大人,之前打傷犬子的人來了,你看看還真是語不驚人死不休啊!三次首席?他還真敢坐。」

張泰徵聽了笑了笑:「是麼,我倒要看看是哪裡來的高人,若真是高人,就是坐了首席也無妨。」

當即張泰徵看向主位上坐的林延潮,二人四目相對。

張泰徵突然臉色一變,眾人都是不明所以。

但見張泰徵快步上前,對著主位上的男子彎腰一揖道:「下官南京戶部雲南司員外郎張泰徵,拜見部堂大人!」

眾人:「???」

笑聲早已停止,餘音卻是仍是繞樑,可是林延潮此刻臉上已沒有了笑意,端起茶盅來呷了一口,方才還在談笑風生的普通讀書人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當朝三品大員的官威。

楊知府,李墨祟此刻已是滿頭大汗,他們這一刻是終於反應過來了。

他們正要上前參拜,林延潮已是起身道:「張年兄,原來馬會長方才所言的要員就是你,你不是在南直隸做官嗎?」

張泰徵陪笑道:「回稟部堂大人,下官這一次奉命視察揚州各地糧倉,故而來到揚州,得蒙楊知府設宴招待。」

楊知府趕忙上前道:「下官揚州知府楊束,不知部堂大人親至揚州,實在是有失遠迎。」

「我已是致仕還鄉了,事先又沒有通報貴境,罷了。」

楊知府滿頭大汗,幾顆汗珠從臉上滾落也不敢伸手去擦:「部堂大人恕罪,下官之前眼拙,竟有眼不識泰山……」

「七八年不見了,也是情有可原,楊知府請坐吧。」林延潮當即又坐到主位上。

這一次沒有人敢吭聲了,林延潮看了眾人一眼當即道:「我已是致仕,與百姓無二,諸位不要拘禮,坐吧!」

林延潮話是這麼說,無一人敢坐,林延潮笑了笑道:「之前我是自己是百姓,你們都不信,怎麼現在還是不信嗎?」

李墨祟,馬公子二人此刻自殺的心都有了。

張泰徵當即道:「部堂大人有命,你們還不坐下。」

眾人這才戰戰兢兢地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