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二十三章 陛辭

紫禁城。

皇極門暖閣。

九卿廷議。

申時行主持廷議後有些精疲力竭。

申時行雖說已是五十五歲的高齡,但自問身體除了有些小病外,每日處理萬機之政還是應付的過來。

但此刻他卻是感到深深的憂慮,令他憂慮的並非是雲南永昌衛兵變,並非是土蠻犯義州,致使把總朱永壽一軍皆沒,也並非是李圓朗在廣東起義。

因為申時行知道這些都是腠理之疾,雖然覺得很癢很疼,但一時要不了人命。

令他真正憂心忡忡的是這場遍佈全國的大旱,這才是這個龐大帝國真正的威脅。

這一次不僅是北直隸,山東,陝西這北方數省,連南直隸,浙江,江西,湖廣這樣的江南,甚至是朝廷的產糧重地,也是發生了大旱。

民以食為天,這樣的大旱是足以動搖大明的根本。

按照天人感應之說,這是上天的示警。大旱是因為朝堂不靖,人君不德。

下面的官員們普遍將此歸咎於國本未立,張鯨作惡,天子不朝不廟不郊這三件事上。

現在張鯨已除,反而旱情更重,於是官員們就集中在國本,天子不朝上作文章。

申時行並不如此認為,特別是他學生林延潮屢次與他進言說,天災最後一定會導致人禍,但人禍卻未必引起天災,朝廷應該組織百姓自救,而非消耗於人事上。

林延潮屢次向他推薦屯田御使徐貞明。

徐貞明申時行是知道的,當初他主持在北方興修水利,開墾荒田,結果觸動了權貴的利益。

申時行已將徐貞明罷官,但是林延潮卻在自己面前屢屢保薦,最後讓徐貞明起復,而且在對方屯田的事上,林延潮還動用了自己關係,可謂是要錢給錢,要人給人。

就在申時行細思之時,突然宮裡傳詔,天子召見。

申時行當下放下手頭的事,趕往乾清宮面聖。

果不其然,天子召見申時行還是因為今年大旱的事。

天子問申時行有什麼應對之策?

申時行回答道:「下面的大臣議論,眼下南北都有大旱,朝廷應當在‘二造’上節約用度。」

天子聽了不悅了,這二造是什麼,就是景德鎮的燒造,蘇州的織造,二者每年都大量入貢皇室。

天子道:「燒造織造,也費不了朝廷多少用度,但既是先生與大臣們都這麼議論了,那麼朕再酌情減去一些。」

「對了,京畿屯田之事進行的如何了?朕記得屯田御史還是那個叫徐貞明的吧。」

申時行心底一凜,當即道:「皇上明鑑,正是此人。」

天子道:「朕記得當初此人提倡興修水田,人情多稱不便。」

申時行道:「確實如此,當時他奏說,京東地方,田地荒蕪,廢棄可惜,相應開墾。京南常有水患,每大水時至,漂沒民田數多,相應疏通。故有此舉。」

天子搖了搖頭道:「南方地下,北方地高。南地溼潤,北地鹼燥。且如前幾年天旱,井泉都幹竭了。這水田怎能做得?朕早說過此人迂腐,怎麼還在用他?」

申時行謹慎地道:「眼下他已不開水田,只作開墾荒地,並試種旱稻,番薯等耐旱之物,以作備荒之用。」

「番薯?」天子冷笑道,「這是前禮部侍郎林延潮從海外進獻的吧,此物多食易脹氣,豈可作備荒之用,徒然浪費田力民力,若非皇后,鄭妃她們愛吃,朕早不讓民間多種了。」

申時行心想,他雖看不懂林延潮,徐貞明的墾荒之舉,但他看得懂林延潮,徐貞明二人,所以信之用之。

可現在天子不滿,若是林延潮在時,他還會向天子保徐貞明一二,但現在林延潮都稱疾還鄉了,他也不必因此頂撞天子。

再說了天子未必不知道徐貞明是林延潮保薦的,在林延潮辭官後,天子故意打壓徐貞明這也是一等權術和手腕。

申時行當即道:「既陛下覺得此人迂腐,那麼臣於屯田御史任上再另擇他人。」

天子點點頭道:「說起林卿稱病還鄉,先生事先可是知情?」

這個問題不好說,申時行若說事先知情,天子肯定不高興。若說不知,那肯定天子也是不信。

申時行道:「臣只知道他這半年來身子一向不是很好,稱疾數次無法署事。」

申時行這話有說如同沒說,天子卻沒有深究,反而道:「當初朕說不許林延潮入閣,這話是否有人傳出去?」

申時行當即道:「陛下,此事是否有人外傳,臣尚且不知,但臣守口如瓶,絕不敢有半點洩漏。」

天子伸手按了按道:「先生的為人,朕信的過。」

「事君者忠也順也,忠而不順者,順而不忠者,都不可為肱股之臣。」

「朕知道林延潮對時政多有異見,主張變法。朕也沒怪他,且看他一看。他林延潮卻連上五疏辭官,說什麼進而盡忠,退而全節,就是避風險而保富貴。」

申時行明白天子的言下之意。

在官場上對付這樣忠而不順的下屬,可以讓他辦個難事犯個錯,然後自己再重責後赦免,如此對方一般就‘順’多了。

一次不行可以幾次,順了以後,就可以用心栽培了。

申時行當即道:「陛下之言,臣聽起來是句句求賢愛才之心,此情縱使堯舜亦不能及也,臣聞之實不勝仰戴。」

「以臣之愚見這忠而不順,總好過順而不忠,眼下不能用,將來卻未必不能用,留著就算為國儲才也是好的。」

聽了申時行的話,天子龍顏舒展點點頭:「先生言之有理,真不愧是三朝元老。」

申時行又道:「陛下謬讚了,臣侍奉三位帝王,為官二十八年,已是老邁多病,不久也要致仕還鄉。臣懇請陛下增補閣臣入閣輔政,早作籌謀。」

天子擺了擺手道:「樞輔之臣,豈可輕忽,若所託非人,則不僅禍國殃民,甚至動搖社稷之根本。」

「論到任勞任怨,朝中除了先生恐怕不會有第二人了,還請先生勉為其難,再輔佐朕十年。」

申時行則道:「陛下之恩,臣萬死難以報答,老臣唯有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但這增補閣臣之事,臣再三煩請陛下定裁,臣告退!」

天子當即派太監送申時行出宮。

申時行走後,天子也是有些心煩。他隨手從御案上拿出一張紙來,這紙湊巧正是林延潮的‘留詩’。

「腰佩黃金已退藏,箇中訊息也平常……」

天子念至這裡,斥道:「什麼柯村趙四郎,分明就是洪塘林二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