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十三章 一朝天子一朝臣

林延潮定定神道:「臣林延潮叩見陛下,聖躬萬福。」

兩名宮人在背後給天子打著扇子,但汗水仍從天子的臉頰處滴下。

「林卿平身。」

林延潮起身看了天子一眼,然後道:「陛下屈尊降貴來到寒舍,臣實在是惶恐。」

天子沒說什麼,而是道:「朕一年沒有出宮裡,今日既出來逛逛,也是探望老臣,這是你新買的府邸?」

老臣???不過說來,自己作為天子近臣也是有快八年了。

林延潮當下道:「是臣剛買的宅院。」

天子點點頭道:「是模仿江南園林建的吧,甚好,就是小了一點。」

林延潮謹慎道:「草廬雖小,但供臣一家人遮風避雨也是足夠了。」

天子讚道:「園子倒是精緻,雖狹窄些,倒也和你朝廷重臣的身份。林卿你身上的衣袍甚舊,什麼時候穿得?」

林延潮回答道:「是臣當年進學時,妻子定做的。」

「林卿幾歲進學?」

「十三歲。」

天子訝道:「那穿在身上是有十幾年了吧,平日都沒有像樣的衣袍嗎?」

林延潮道:「請陛下恕臣失禮,急切間來不及更衣。臣平日上朝坐衙時倒有新的朝服官袍,但在家中就隨意了,這衣裳雖舊,但穿的也還合身,臣妻縫縫補補多年,倒也是能穿。最重要是衣服穿久了,好穿!」

天子聞言笑著對一旁陳矩道:「有句話怎麼說來著?是人不如舊,衣不如新,看來這後半句不對。」

陳矩也是陪笑。

陳矩也知大臣對於天子來家裡是很忌諱的。

這家裡繁華了不是,破舊了也不是。

京城裡不少官員為了表示清廉,都向海瑞學習,故意住在窮巷陋室裡博一個清名。

而也有的官員則死豬不怕開水燙,住宿的地方修葺要多富麗堂皇就有多少富麗堂皇。

相較下林延潮倒是很真實。

但見天子又將‘人不如舊’這幾句話唸了幾遍。

這時內監給天子端茶,天子道:「這幾年朝堂上的大臣凋零了太多了,新補上來的難以知根知底。你侍朕多年,為何不體聖意,辭了東宮師傅之職?」

林延潮開口道:「臣才疏學淺……」

天子打斷:「套話就不必說了,朕要聽你的心底話。」

林延潮頓了頓然後還是道:「啟稟陛下,才疏學淺就是臣的心底話。」

天子皺眉道:「怎麼朕的太子不配你來教導?」

「陛下……臣不知道陛下心意。」

「什麼心意?」

天子見林延潮不說,於是示意左右人退出,就留了一個陳矩在身旁。

林延潮仍是一言不發。

天子搖搖頭,然後看了陳矩一眼,陳矩這才走了。

「說吧!」

林延潮道:「陛下忘了臣當初的建言嗎?臣請陛下,不要早立太子。」

天子失笑道:「朕記得,只是朕改變了主意。」

林延潮道:「啟稟陛下,無論是要立皇元子,還是皇三子為太子,無疑都太早了。若東宮一立,必然分去陛下的威柄。」

天子聞言卻天馬行空的一句:「以你之見,皇三子如何?」

林延潮跳過坑道:「立儲之事,臣不敢妄議,陛下也無需與任何大臣商議。」

天子道:「但是申先生與百官卻為何卻要朕立皇長子?」

林延潮回答道:「立嫡立長是祖宗家法。」

「那愛卿意屬皇元子了?」

林延潮道:「臣不敢妄議,臣只懇請陛下晚立太子。」

「請朕晚立太子?可是朕卻已經決定你為東宮師佐,教導太子。朕的身子你也看到了,現在不僅腿疾,而且走幾步路,即氣喘難以為繼,以往朕不願意立太子是不願大臣們妄議國本,但眼下朕不得不考量東宮人選的時候了。」

林延潮聞言心底一凜看向天子,隨即又垂下頭道:「陛下龍體康健,享坐江山萬年,臣還是那句話懇請陛下不要早立太子。」

天子嘆道:「古往今來,能用人者,可為英主,朕平日喜歡讀漢高祖,宋高祖之事,這兩位帝王都是因人成事。眼下朕龍體不豫,故而才費盡心思,要為太子挑選一個合適的東宮師佐,輔佐他如何治理天下。」

「為帝王師,太子師是每個讀書人心底夢寐以求之事,此乃人臣之殊榮,林卿卻為何拒朕於千里之外?朕今日屈尊到你這裡,親顧茅廬要你出山擔任東宮師佐,已是有足夠的誠意,眼下朕最後問你一次,你願意不願意?」

林延潮堅決地道:「臣愚鈍,不能肩負起教導太子之職,必有負所託。臣是陛下欽點的三元,自當為陛下竭力盡忠,此乃一朝天子一朝臣。太子將來為萬乘之尊,何愁無人輔佐,此事臣從來沒有考慮過,懇請陛下另選賢明!」

君臣二人僵立在那裡。

時間也是在那一刻停滯下來。

林延潮覺得如芒在背,但他心底早打定了主意,嘴閉得緊緊的。

半響後,天子方徐徐地道:「一朝天子一朝臣,林卿你果真沒有辜負朕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