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十四章 改換門庭

只是這樣的聲望,原來是要給林延潮的。

宋纁又道:「不過元輔,據纁所知,這一次裁撤淨軍,本來並不是舒司空的主意,林學士為其多又奔走,最後卻功不在他,這一次反而上疏向天子辭官。林學士是元輔的門生,不知元輔是如何打算的?」

申時行笑著道:「怎麼栗庵在替宗海求情嗎?」

宋纁笑著道:「並無此意,其實我輩不少人都明白,這一次宗海是委屈了,此子才是真正的棟樑之才,能規諫天子,在朝堂上又極有聲望,朝中民間有不少官員和讀書人奉林學為圭玉。」

申時行笑道:「栗庵還說不是為了宗海求情。」

宋纁正色道:「其實纁想說,越是如此有才具的,越是要小心一二。比如他之前在庶常裡提及通商惠工之策,此乃動搖朝廷的根本。若林學士是一名小官如此說還無妨,但他身為大臣,又是翰林講官,如此直言無疑就會遭人非議。」

申時行點點頭道:「栗庵說得不錯,越身居高位,越需慎言。」

宋纁道:「是啊,如此之話閒人說一說也就罷了,但朝廷真的實施有如何後果,我等不堪設想。何況宗海還不是內閣大學士,萬一將來他在內閣向天子建言行通商惠工,纁身為戶部尚書,職責所在是要第一個出來反對的。」

申時行點點頭道:「然也,栗庵見地高明。」

宋纁道:「元輔,纁並非以為要將林學士奪職,但他尚年輕要經磨礪,方可為棟樑。越是人才,想法越多,有時對國家危害反而越大,當年王莽,王安石執政前,不也是天下譽之嗎?此乃前車之鑑,依纁看來要治國還是要元輔如此老成持重的官員來擔當。」

申時行欣然道:「不敢當,栗庵才是老成謀國,僕以後還要向你多請教才是。至於宗海,這一次也是給他一個教訓,讓他知道話不可以亂說。僕已是向天子建言免去他教習庶吉士的差事,讓他好好反省。」

宋纁拱手道:「元輔高見!」

不久宋纁又提了設立社倉,以及將賑災列入各省官員考成的事。申時行對此卻滿是推脫,這令宋纁不由深深失望,然後告辭而去。

宋纁走後,這時候又有人來報:「啟稟元輔,吏部主事顧憲成,給事中鍾羽正,道御史楊鎬求見。」

申時行搖搖頭道:「此乃說客也。」

當下申時行又接見了三人。

顧憲成,鍾羽正,楊鎬一見面即一併叩拜。顧憲成道:「恩師,你難道真要讓宗海辭官回鄉嗎?」

申時行嘆道:「哪裡的話,你們先起來。」

顧憲成,鍾羽正,楊鎬三人卻是不起。顧憲成直接道:「恩師,宗海是你一手提拔上來的,是你最得意的門生,我等眾同年也是以他為榜樣,事事效之。」

「這一次他的言語是有些不當,但卻是出於一片公心,朝廷怎可因言罪人,如此誰還敢提意見。」

申時行臉色緩了緩道:「宗海的為人,老夫還不清楚嗎?老夫何嘗對他不是期望深重,但越是如此,卻越不免失望。」

鍾羽正,楊鎬一旁相看,他對於此事的來龍去脈,再也清楚不過了,他一直認為申時行與張鯨達成了協議,所以林延潮就被當作了棄子。

當下鍾羽正忍不住道:「恩師,我等眾門生宗海對恩師平日最為盡心,懇請恩師念及以往宗海的功勞上,原諒他這一次。」

鍾羽正幾乎就是在直說,這一次裁撤淨軍,林延潮可是立了大功,申時行可不能卸磨殺驢,如此我們作為同年的都要寒心了,以後誰還敢給你辦事。

聽了這番話,申時行搖搖頭道:「老夫也沒有如何,不就是免去了他教習庶吉士的差事嗎?又沒有奪他的官?」

楊鎬又道:「恩師不是不清楚宗海的性子,他一貫最執拗,他認為對,十頭牛都拉不回來。如此免了他教習庶吉士的差事,不等於向百官說他是錯了嗎?如此他以後如何在翰林院留任下去,不是逼他辭官嗎?」

申時行板著臉來道:「不撞南牆不回頭,這可不是為官之道。」

顧憲成給鍾羽正,楊鎬二人使了個眼色,然後補救道:「恩師,教訓是應該給的,但傷皮不可傷肉,怎麼說也要讓宗海在朝堂上繼續為恩師效力啊,他在我們諸同年中可是主心骨啊!」

「那憲成你說怎麼辦?你給老夫出個主意?」申時行問道。

顧憲成道:「學生不如將宗海調任他職。」

鍾羽正道:「譬如調任國子監祭酒!」

「升任國子監祭酒?」申時行道。

楊鎬道:「不然,就去南國子監祭酒,如此也可以安宗海之心,算是給他下了臺階。」

申時行搖頭道:「南北國子監祭酒雖是四品官,但都要經過九卿會推,何況現在南北國子監都沒有缺位。」

聞言顧憲成,鍾羽正二人一愣,隨即大喜,而楊鎬尚沒有聽出申時行的意思來,繼續道:「恩師,不然就調任京卿,不然外放也成,宗海以往也有外放的經歷,想來也是願意去地方的。恩師,宗海是當世奇才,不在朝堂上是國家與社稷的損失啊。」

申時行聞言搖了搖頭。

顧憲成這時候重重咳了一聲,站起身來向申時行道:「恩師,學生知道了,回去將這一番話好好告誡宗海,讓他記在心底。學生告辭!」

楊鎬急了當下道:「恩師還未原諒宗海……叔時你拉我袖子作什麼?」

顧憲成當場露出了一個孺子不可教也的神情,當下道:「學生告退!」

鍾羽正也是跟上。

申時行緩緩點頭。

楊鎬見顧憲成,鍾羽正二人都走了,也不好再留也只能告退。

楊鎬幾步追上顧憲成,鍾羽正道:「叔時,你們怎麼如此不夠義氣,不是說好了一併來替宗海求情,不等恩師答允,我們就不走嗎?」

顧憲成笑而不語,而鍾羽正則一臉認真道:「京甫,你最近是不是身子不好?有些頭暈眼花?」

楊鎬聞言一愣,順口道:「確實最近如此。」

鍾羽正點點頭道:「回頭我買些豬腦子送你府上,今晚給我好好補一補!」

鍾羽正說完,顧憲成仰天大笑。

卻說在京城裡的張鯨的府上。

過幾日就是張鯨的壽辰,他的乾兒子張紳,一向是他乾兒子裡比較得力的一位,今日攜了厚禮來見張鯨。

張鯨看了張紳送來的禮單,沒說話放在一旁。

張紳見此大喜,他知道張鯨沒有罵他,就說明對他今年送的壽禮還是滿意的。

張紳道:「今年的壽禮,兒子辦的不周,辜負了乾爹平日對兒子的疼愛,還請乾爹責罰。」

張鯨冷笑道:「你們平日少仗著我的名頭出去惹事,就已經是盡孝了,說吧,今日備的禮比往日不同,是不是又有什麼事求我?」

張紳陪笑道:「不瞞乾爹,兒子近來卻有事要稟告乾爹,不過是不是麻煩事,是一件好事。」

「什麼事?」

張紳道:「有幾個京官想要投靠乾爹!」

張鯨冷笑道:「說是京官,其實就是什麼芝麻綠豆的官,你不要什麼人都引薦來,咱家的門檻沒那麼低。」

張紳立即道:「乾爹的眼光兒子是知道的,自是不敢什麼人都薦來,只是這一次的人,有原來林延潮的同黨,曾經與他謀劃裁撤淨軍。」

張鯨笑道:「樹倒猢猻散,他的人現在想要改換門庭?如此腦後有反骨的人,乾爹最喜歡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