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鯨!」天子示意張鯨不必再說,「朕並沒有怠政的意思,但是朕總不能跛著足上朝面對眾臣工吧,朕答允申先生,只要朕的足疾一好立即恢復上朝。」
林延潮聽天子這話總覺得怎麼這麼耳熟,對了,前不久梅侃給自己送禮時,自己也是說下不為例的。
但問題是足疾這個理由,作為藉口也很充足啊。
張鯨笑了笑,他的用意也達到了。
天子不上朝對他而言是最好的,阻隔天子與大臣見面,如此大臣們那些不利於他的話就不能傳到天子的耳裡。
現在千斤重擔都壓在申時行的身上。
但這倉促間,申時行要如何應對呢?
據林延潮所知,申時行不是應變很快的人,答允還是不答允?
申時行開口問道:「陛下,過幾日就是祭祀太廟,敢問陛下到時是否會親祀?」
林延潮點點頭,這個問題問的好,天子親自祭祀太廟,就是敬祖宗,對於以孝治理天下的明朝而言,這一點的重要性還要在不朝會不經筵不日講之上。
天子猶豫道:「若朕右足無礙,定然是會去的,但眼下……只能找大臣暫代了。」
林延潮心道,好啊,不廟不朝不講,已經是達成了三個。
申時行立即道:「臣惶恐,正所謂禮莫重於祭,陛下若連祭廟都不去了,事一旦傳出恐怕百官會有非議。」
張鯨道:「眼下陛下龍體欠安,就算不能親自前往祭祀,列祖列宗也是會原諒的,申老先生,咱家還是那句話,當務之急是將陛下的龍體養好才是。」
申時行道:「張公公,本輔也是如此以為,但免朝免講尚有可說,至於祭祀太廟,陛下不可缺席,臣以為可以乘輿前往。」
天子道:「朕非敢偷逸,只恐乘輿前往,不成禮數,反而失敬先皇。」
聽天子這麼說,張鯨露出微笑。
天子道:「朕知道申先生不放心,以後申先生若要見朕或有什麼話與朕說,隨時可以上密揭或親自來乾清宮見朕。」
申時行道:「臣多謝陛下信任,只是……」
申時行也知道天子暫時免朝是板上定釘了。可是天子受傷的內情,又不能告知百官。
所以若申時行答允天子免朝,那麼他又如何給百官以交待呢?
申時行看向林延潮。
天子看見申時行的眼神,向林延潮問道:「林卿有何高見?」
林延潮一直是旁觀者,他在想天子讓自己來此的用意是什麼,沒錯,這件事上天子知道申時行一定不可能輕易答允,所以他要自己來為二人作一個轉圜。
天子是找自己給他想個辦法。
林延潮想了想道:「陛下,敢問這一次落馬受傷是在內校場嗎?」
天子點點頭道:「正是。」
林延潮道:「陛下受傷之事,就算不告知百官,但必須也有所交待,那麼當懲罰其人。既是天子在內校場受傷,內校場又是淨軍操練之處,如此宮內淨軍於此事難辭其咎,故而臣請陛下當裁撤淨軍!」
聽林延潮這句話,申時行本來繃著的表情,頓時舒緩下來了。
張鯨眼中驚訝之色一抹而過,但想了想並沒有開口,倒是天子對於林延潮這一句話實在出乎他的意料。
眾所周知宮裡有三千淨軍。
而因為這宮裡設立淨軍的事,文臣多次上疏天子請求裁撤。
但天子就是不肯,現在林延潮表面上將這一次天子受傷的鍋,讓淨軍來背,但內中用意在於一舉三得。
對於申時行而言,裁掉淨軍,無疑是對百官有了交待,還能為自己贏得聲望。
而對百官來說,淨軍裁撤,那麼京師裡最要的武裝力量,又回到了三大營的手中。同時淨軍裁撤,也削弱了皇帝的權力。
用此來交換天子暫時的免朝,也是可以接受的。
但對天子而言,之前設立淨軍時,當然是把握在自己手上,但現在淨軍設立久了,天子對操練淨軍的事沒有原來上心了。同時天子這一受傷,難免對淨軍掌握的力度下降。
在這時候,萬一有什麼人暗中掌控了淨軍,脅迫了天子太后內閣,那真是禍起蕭牆了。
那時候就算文官們掌握了二十萬京營人馬,也是沒辦法救駕。
所以破局就在這裡。
所以林延潮說完,申時行當下毫不猶豫地道:「啟稟陛下,臣也以為當裁撤淨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