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十七章 你可知道番薯嗎?

林延潮繼續道:「當年代表理學的朱子(朱熹)與代表心學的陸子(陸九淵)在鵝湖邊辯論,朱子主張人人可通過勤讀聖賢文章,格物窮理以至聖賢。而陸子反對,他說註釋聖賢文章,反而令人茫然,最求精微,反而令人迂腐,讀書是為了明心見性,然後至聖賢。二人辯論五六日,互相不能說服彼此。」

「而當時在二人身邊,還有一人,此人才學不在朱陸二人之下,同時也是二人好友,這鵝湖之會也是由他一手促成。此人就是東萊先生(呂祖謙),東萊先生對二人辯論不作偏幫,更不作口舌之爭,只是提筆記錄,博採而後精思,看看能否有一二學以致用,而吾學取自東萊先生一門。」

「看吾看來,理學,心學,還是事功學,更往上說儒家,釋家,道家,法家,甚至華夏之學,狄夷之學,都不過是名相而已,只要覺得有用,取來用就是,正如這林子好看就行,與他是不是竹林何干?執著於名相,無疑於固步自封,學問怎麼有長進?是以我對學生們常言,讀百家書,成一家言,學問當以致用為知。」

聽了林延潮的話,張汝霖如醍醐灌頂,他現在終於明白為何離家時,父親一再交代自己,來京後前途上要聽岳父的話,但學問上要聽林延潮話的道理。

張汝霖當下心悅誠服,願意從於林延潮學習學問。

林延潮笑了笑道:「我公務纏身,不過有幾個不成器的弟子,若是你有意,平日從於他們讀書治經,印證長短,也是不錯。」

張汝霖欣然從命。

張汝霖走後,林延潮又拿起徐貞明的《潞水客談》讀了起來。

讀了這本書,林延潮方才知道,徐貞明之父名叫徐九思,對方也是官員一生清廉,並且是出色的循吏,他去世時上萬百姓前去拜祭。

至於這本潞水客談,林延潮還是很滿意的,雖有一些古人受時代限制的弊端,但瑕不掩瑜。

事實上,歷史上對這本書評價很好,談遷在他的明通鑑裡數度讚揚此書。

清人評價,終明代良策,無以逾此。

並且京畿屯墾是明清兩代一直要推行的政策,基本上都是參照徐貞明的路數來,但每次施政總是斷斷續續。

說回此書就是由張元忭親自作序,可見徐貞明與張元忭之間的關係。

書中的主張,大體與林延潮在歸德興修水利,不謀而合。

而林延潮興修水利的思路,是從現代而來,他的治下考城縣與後來蘭考縣地域差不多。

後世的焦書記治蘭考時,就是採用引黃灌淤的辦法。

徐貞明則是實地考察從京師至西至北的地勢,指出有大量的荒地,以及斥鹵地,因缺乏水利灌溉而荒蕪。

並指出南糧北運完全依託於漕運,這運河就猶如人的咽喉,一旦食不下咽,就有噎死之危,所以與其用江南百姓辛苦種出的糧米來供給京師,不如在京實行屯墾,以解漕運之乏。

後來徐貞明的政見得到李植他們的賞識,於是被朝廷推舉為屯田御使,去年在京屯墾成績很好,僅在永平府拓田三萬九千畝,然後其他各府也有進展,發展的勢頭非常好。

但此舉如同林延潮在歸德治水時一樣,後期觸犯到官宦集團的利益。

當時林延潮在歸德時,如捏死螞蟻一樣,捏死了跳出來的趙家。可是歸德與京畿不一樣,作為歸德土著的趙家,跟天子腳下的皇親國戚,簡直是螞蟻與大象的區別。

申時行之前接連數疏給天子,可是連堂堂首輔都保不住徐貞明,就可以知道徐貞明到底得罪的是什麼樣的存在。

最後徐貞明一倒,京畿興修水利,屯墾荒田的工程,也就立即被朝廷叫停。

林延潮想到這裡,當下修書一封命家人將在京理已是待罪之身的徐貞明請至了家中。

徐貞明到時,已是夜晚。

他看見林延潮將自己所作的潞水客談翻至一半合在桌上,不由心底一動。

「草民徐貞明見過學士!」

林延潮點點頭,示意對方入座然後道:「徐兄聽你稱呼,你的辭官奏疏已經上了?」

徐貞明抬起頭,林延潮但見他兩鬢星霜,已是到了知天命的年紀,而眼底卻仍有一股少年人的倔強。徐貞明沉聲道:「告老還鄉的奏章已是上了,陛下馬上就會批覆了。」

林延潮點點頭道:「這麼說事已成定局了?」

徐貞明拱手道:「學士大人,你這一次來找徐某的原因,徐某心底有數,對於元輔上疏的相救之恩,徐某心底感激不盡,但此恩唯有來世再報,若要徐某改換門庭,換的保住仕途的機會,那就是有愧於李江都的知遇之恩,這一點請恕徐某不能辦到。」

林延潮失笑道:「你的回答,實在我的意料之中,其實元輔並沒有讓我招攬你的意思,倒是我愛惜你的才華。」

徐貞明搖頭苦笑道:「學士是讀了在下的拙作吧,誠為書生之見,實令學士笑爾。」

「確實為書生之見,但書生之見也並非沒有見地,能落在實處,切實有利於百姓,那就是事功,而不是書生之見了。你在京屯墾,百姓稱利,即說明你這本書寫的是對的,唯獨……」

徐貞明聞言訝道:「學士于徐某有什麼見教嗎?」

林延潮道:「見教二字不敢當,但你可知這一次為何被罷官嗎?」

徐貞明苦笑道:「當然徐某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可笑徐某治水前,自信向天子進言,要在京畿屯田,一改朝廷仰仗東南漕運的局面,要一歲開其始,十年究其成,而萬世席其利,但是……」

林延潮給徐貞明沏了碗茶道:「徐兄繼續說。」

徐貞明道:「……但沒有料到推行不過一年,即被那些朝廷蛀蟲,食民脂民膏的人給罷了官。今年年初我欲治滹沱河,此河在山西為利,但在直隸為害,其因在於山西支流多而匯入直隸則為汪洋,而且此河至攜沙大。」

「我欲效仿學士在歸德事功之法,在河北分修河道,並以堤壩束水,以河渠分流,然後引水灌溉農田,變一害為兩利。但那些權貴在河道便利之處,各修水利,自蓄民田,澇時澇不到他,旱時旱不到他,唯獨河道一旦更改,他們全然無利可言。」

說到這裡林延潮打斷道:「請徐兄仔細說來聽聽,那些人如何為一己私利,危害地方?」

徐貞明道:「他們興修的水利,不少有害於河道的流通,我在曾在滹沱河上游看到一條支河有幾百盤的水磨水碓,這些權貴故意築壩截水,引水至碓渠,以水碓舂米,磨面。這些人還誇耀,家有連軸轉,賽過坐知縣。」

「故而他們是巴不得水湍急越好,如此水磨才轉的動,但若是引水灌田,那麼水從何來,河水都灌溉農田了,那他們的水磨如何跑得動?更不說汛期若至他們所築堤壩潰決,則州縣皆成澤國……然而他們確實不聞不顧,因為他們住在京裡,水是淹不到他的,有人甚至放言,水淹了更好,如此來年的田又便宜又肥。」

說到這裡,徐貞明已是忍不住痛心疾首。

林延潮由水磨的事想來,此事古今都不少,唐時權貴肆意在河流上建造水碓、水磨,妨礙河水灌溉農田,最後唐朝皇帝火了,先讓昇平公主和駙馬都尉郭曖拆除水碓,然後拆除沿河所有的水碓。

而到了明朝這樣的事,還在發生。林延潮聞言不由長嘆。

徐貞明憤慨道:「學士,他們只需圈了一條河造幾個水磨水碾,錢財從天上掉下,已是一輩子衣食不愁,但老百姓一輩子在地裡,雙手從地裡刨食卻吃不飽穿不暖,這公平嗎?不僅如此,他們還不許我興修水利。」

「朝廷高官厚祿都是養的什麼人啊?他們食民脂民膏,有沒有將老百姓放在眼底啊?我這被罷官無關緊要,只是想到張文忠相公後,這朝廷……這天下是真的是沒有救了!」

林延潮默然,徐貞明興修水利,就是觸犯既得利益者的利益,這事功,變法之難就在這裡了。

拿兩位張文忠來說,嘉靖時首輔張璁推行變法改革,觸動了權貴利益,每天彈劾的奏章堆積如山,但幸好皇帝支援他。

到了張居正那又怎麼樣呢?他推行清丈田畝時,罷了多少官員,辦了多少皇親國戚,最後的結果呢?

反觀的天子,因為之前的新政,現在的執政已是偏向了保守,否則就不會將徐貞明罷官了。

有了徐貞明這前車之鑑,更給了林延潮一個切實的例子,換了自己處於徐貞明的位子,在京畿屯田,那麼自己能不能站得住?

在沒有權力支援下,變法能行得通嗎?

徐貞明道:「故而我之敗就敗在了這些權貴的身上,非我之學不能事功,而是不逢其時,若是張文忠公在就好了,但現在朝堂上又有哪位大臣肯做張文忠公呢?」

「怕事朝堂以後不會再有第二個張文忠公了,就算有,但這樣的人,陛下也是容不下的。」

林延潮看了徐貞明一眼心想,這人說的話,怎麼和王錫爵說的一摸一樣。

林延潮當下道:「徐兄,徐兄……」

徐貞明與林延潮吐露心聲,自己一心為國為民落到罷官的下場,這一番訴苦後沉浸其中,林延潮連叫了數聲才回過神來。

「學士叫我?」

林延潮點點頭道:「徐兄可願意聽一下我的建議嗎?」

「徐某當然願洗耳恭聽。」

林延潮道:「我看過你的潞水客談,是真知灼見之言,但卻有一弊病。徐兄在北方興修水利,但北方缺水,當然以水為貴,如水利這等資源當然掌握在權貴的手中。你要從權貴手裡取來,實在是難。故而以我之見,要行屯墾,不如改水田為旱田,這才是長久之道。」

「旱田?」徐貞明連連擺手道,「旱田一畝才產幾鬥糧食,廣種薄收之下,十畝旱田也不如一畝水田啊!除非林兄有本事能讓旱田裡長出水稻來!」

林延潮聞言神秘一笑道:「未必,要旱田長出水稻,徐兄,你可知道番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