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十四章 恩榮宴

楊道賓主動道:「學生榮幸與恩師同鄉,以後在翰院懇請恩師多多指點。」

林延潮笑著道:「不敢當。」

然後是孫承宗,二人目光相對。孫承宗心底雪亮,考前自己沒有馬車,為何展明的馬車會出現,以及林延潮種種關切,儘管對方沒有明的表示,但自己卻是一清二楚。

孫承宗想到這裡深吸一口氣拜到道:「學生孫承宗拜見恩師。」

後面的眾考生心想,孫承宗與林延潮聽說早就相識,而眼下卻一句不提,是不是有點……就如狀元楊道賓少說也要提個同鄉,拉一拉關係吧。

林延潮淡淡道:「不必多禮。」

這一幕落在不少有心人的眼底。

到了探花舒弘志對方還有幾分臉嫩,雖說是官宦子弟,但還是太年輕了,拜見自己時一副緊張忐忑的樣子。

林延潮心知他的文章,多半不是自己寫的,很可能是考前出自他父親,或者是岳父,甚至是張鯨的授意。

下面袁宗道,陳應龍,於士廉一一拜見,他們都入了二甲。

還有同鄉後輩林繼衡,門生侯執躬進了三甲。

顧起元,安希範等人青史留名的人物也是向林延潮行師生之禮。

但眾門生們還多是聚在王錫爵左右紛紛道:「學生初入官場,懇請恩師告誡。」

王錫爵看向這些門生們,雖說彼此並非真正師生,但心底也盼著他們能為國家做一番事。王錫爵目光有些殷切:「既諸位推老夫說幾句,那麼老夫告誡諸位初入官場一定要記得慎始二字。」

「昔年吾轉遷時,拜謁吏部尚書張仁和,張仁和常與老夫說,初入仕路,宜審交遊,若張某,可與為友。」

「張仁和還以一事為鑑,他有一個轎伕躡新鞋,自灰廠過長安街時,皆擇地而蹈,戰戰兢兢,唯恐汙其新履,待轉入京城,漸多泥濘,偶一沾鞋後,列不復顧惜。居身之道,亦猶是耳。倘若一失足,將無所不至矣。老夫聽此故事後,無一日敢忘,故而諸位為官當慎始也。」

眾舉子聽了都是震撼,這故事說的是一個轎伕穿新鞋,開始怕髒,擇路而行,後來不小心弄髒了一點,於是再也不小心無所謂了。

「莫因小德而不拘,小節不拘,小德不修。莫因小節累大德,不矜細節,終累大德。這是張仁和束身之道,為官終身不悔,老夫以此行之鑑之,也盼諸位也能行之鑑之!」

王錫爵話說完,新進士們都是深深的震撼,目光裡露出了感動敬仰之意。

連一旁林延潮也是佩服,這個典故說的實在是好,給這些新進士生動地上了一課,無論將來他們官居何位,但王錫爵今日的教誨是絕對不會忘記的。

故事裡所提的張仁和,就是萬曆初年的吏部尚書張瀚,他因在張居正奪情上反對,最後下野,屬於和王錫爵一個戰線的人,從這一點而言張瀚倒是沒有辜負了他當初說過的話。

王錫爵說完,新進士們激動幷包含眼淚的鼓掌,掌聲是良久不歇。

其他官員則搖了搖頭,這些官場新丁就是容易感動,但久而久之也就習慣了。

眾進士又看向林延潮道:「懇請恩師告誡!」

林延潮推讓了一陣,然後見「推辭不過」方才道:「閣老金玉之言在前,吾豈敢再復畫蛇添足。但諸位盛情,我就簡單說幾句。當年吾方中進士時,我的恩師,也就是當今元輔告誡我一句,在人上者,視人為人;在人下者,視自為人,吾至今不忘。」

「此話何意?恰如諸位未釋褐前,是民是士,視官員在上,自己在下。但各位為官後,不要忘了當年自己也是一個百姓,人待自己之心,切如己待人之心。莫要因己錦衣玉食,而忘了百姓尚為艱苦。」

「聖人云,仁者愛人。愛人,需人教嗎?人自孩童時對父母之愛,就出自於天性,愛人厚人在於每個人心底。諸位為官之初,問問自己當年的初心是什麼?尊此而為,始終不變,這也就是閣老所言的慎始,也是書經所言一哉王心,永厎烝民之生。」

林延潮這話說完,掌聲有些稀落,這不是三元的水平。

他的話顯然不如王錫爵說的出彩,但在新進士的眼底,林延潮這番話顯然是尊重王錫爵是閣老,是主考官,你風頭不能蓋過,而且人家定了調子你不能自由發揮,必須補充著講。

所以新進士縱有些失望,但也是表示可以理解。

更有人揣測,林延潮用實際行動,給他們做了榜樣啊,當官最重要的就是永遠擺正自己處在哪一個位置。

拜過了王錫爵,林延潮二人,眾進士就忙著相互認識,同年序齒了。

林延潮回到座位上,就聽王錫爵走來。

林延潮立即相迎,但見王錫爵點點頭道:「宗海,方才的話裡指的可是張江陵呢?」

林延潮目光一凜,新進士們方才不明白林延潮話中意思,但如王錫爵怎麼聽不出來。

正如每個官員的開始,都認為自己是好官,每個讀書的人,都覺得自己是好人。

是不是好官,是不是好人,是需要考驗的,不是自己認為就是的。

按照王錫爵的說法,張居正肯定不算好官。但從林延潮的角度而言,到了他那個位子,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不計個人得失,身後榮辱,以天下為己任,不忘了為老百姓做出一番事來,這樣就可以算是好官了。

林延潮說這話,當然是聽得懂的人自然會懂,不懂的人,怎麼說也不明白。

他說的是與王錫爵完全兩等不同的角度,兩等不同的為官之道。

王錫爵一下子聽其聲察其心,揣摩出林延潮心意來。

林延潮笑了笑道:「中堂誤會了,下官怎麼會指張太嶽呢?」

王錫爵正色道:「是宗海當初為張江陵之事上諫,天下皆知。眼下時過境遷。張太嶽之罪仍未全部赦免,諡號官位都沒有恢復。」

「老夫讀過你的文章,知道你隱隱主張事功變法的。張太嶽因變法而死,眼下朝堂官員無不諱此,不敢輕言新政二字。而你要變法,必定要先恢復張太嶽的名位,這或許就是你當初上諫天子的初衷吧!」

林延潮聞言不由心底「嘖嘖嘖」。

官場上一個個都這麼厲害,人老成精,壓力真的很大啊!

這一點張居正看到了,數年後天子也是看到了,這幾人都是當事者明白不奇怪。

王錫爵這個剛入朝沒一年的宰相倒也真具慧眼。

但見王錫爵道:「老夫實言勸你一句,你的事功若是修修補補,堵個窟窿,那麼沒有人會反對你,以老夫所觀,以你之才具,不出數年當可入閣拜相,若你欲效仿張江陵,那趁早打消此打算,否則第一個容不得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