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廷機是萬曆十一年的榜眼,眾所周知那屆的狀元是朱國祚,此人其實是申時行開了後門取的。
所以李廷機在不少人心底,才是那一科真正的狀元。
不過幸虧李廷機沒取狀元啊,因為他是鄉試的解元,又是那一屆會試的會元,若再中了一個狀元,那不又是一個李三元。
幸好……幸好……
林延潮將文章蓋住問道:「爾張,楊惟延(楊道賓)可記得?」
李廷機沒料到林延潮問了他這一句話,李廷機道:「此學生同鄉也,當年曾一併赴過鄉試。」
林延潮笑著道:「是啊,不說我還忘了,爾張當年乃解元,先我一科。」
李廷機笑道:「是學士後來者居上。學生沒有別的意思,心底對學士的才學佩服之至。」
林延潮點點頭道:「惟延正在舍下做客,他既然你我舊友,若爾張有空,不如同來一敘。」
當下李廷機欣然答允,然後又道:「蒙學士看重,學生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林延潮道:「請講。」
李廷機道:「國本之事到了今日,大家都不願意看到,無論如何,百官與天子失和都非國家之福。學士簡在帝心,數度進諫天子都肯採納,若是學士肯在中間轉圜,化解分歧,無論是學生,還是滿朝百官也會因此感激學士。」
林延潮聞言失笑道:「爾張可知,為何舜耕歷山,樂而忘天下矣?」
李廷機眼睛一亮問道:「莫非以待時也?」
林延潮搖頭道:「錯了,君子素其位而行,思不出其位,凡謀其力之所不及而強其知之所不能者,皆不得為致良知。」
李廷機待要再說時。
林延潮笑道:「爾張回去吧,他日再邀。」
李廷機出門後有些茫然若失,眾翰林皆是問林延潮可是意許他的文章。
李廷機答道:「學士沒有問我的文章。」
眾翰林皆奇。
「那麼爾張兄館課是如何答的?」
李廷機道:「沒什麼,只不過說秦變法而強,時也,漢尊禮而立,亦是時也。恰如人穿衣吃飯,只食葷,或只食素皆是不好,葷素並用,看似近道,但平常食來還好,若是病時呢?」
「人染沉痾,當先用糜粥以飲之,以素調和,待形體漸安,然後用肉食以補之。治國若治病,用法用禮在於時也。違背其時,如病時食葷,怪葷不好,虛時食素,怪素不補。」
眾人聽了都是深以為然,然後問道:「如此文章,學士還沒有誇獎。」
李廷機搖頭道:「看來還差不少。學士之學,吾實不敢窺之。」
「那爾張兄,有無請學士上疏?以他今時今日名聲上疏,朝堂必然震動,天子也不敢不重視。」
李廷機道:「怎麼沒說,只是學士說了,君子思不出其位。」
眾翰林想起林延潮方才堂上所言,不由滿臉漲紅,自己學問還未做好,還提什麼上諫,當下無一人再敢提上疏規勸天子之事。
於是在這一場爭國本之事中,翰林院裡從頭到尾沒有一名翰林上書。
兩日後,林延潮正要放衙回府,這時宮裡卻來人相請,言天子召見。
林延潮不由仰天長嘆,下面來的自己隨手就擋掉了,但上面來的,自己還是避不過啊。
林延潮吩咐展明告訴家小一聲,滿懷著無奈進宮了。
來請自己的不是高淮,陳矩,張鯨等相熟的太監,而是張誠。
能請動張誠看來自己面子也不小。
一路上林延潮有意無意與張誠搭話,想探聽點風聲,但人家問三句答一句。
林延潮也知道宮裡幾位貴璫裡,張誠是從不與外臣結交的,這樣的太監就屬於皇帝的忠犬。
天子在乾清宮暖閣召見,這條路林延潮算是輕車熟路。
暖閣天子手撫著有他人高的青瓷瓶,正在沉思,連林延潮的腳步聲都沒有聽見,待內監提醒後方才發覺。
天子看見林延潮露出喜色,溫言道:「卿家用過膳了嗎?」
林延潮正要「欺君」答道,我吃過了。
那見天子不容拒絕地道:「林卿陪朕用膳!」
不久內監將飯菜端入,擺滿了膳桌。
天子坐在金圈交背椅上,然後一指:「賜坐!」
林延潮還能說什麼,太監給林延潮搬來一張紫檀鼓腿小杌子擺在天子下首。
這宮裡賜坐是有檔次的,內閣大學士以前在天子面前也是坐小杌子,後來改為連椅(有個小靠背)。
至於其他大臣,都只有小杌子的待遇。
林延潮稱謝了一聲後入座,然後太監又給林延潮搬來一張數尺方寸的小案。
然後天子吃了道菜,然後道:「甚好,賜林卿。」
當下太監一碗端過。
過不久又道,「甚好,賜林卿。」
不久林延潮面前的小案上就擺了五六道菜。
這就是天子賜宴,換了別人而言,這實在是夢寐以求的恩遇。
但是林延潮此刻心想,這叫禮下於人必有所求。
這下面還有一句話,敬酒不吃吃罰酒。
滿滿的都是套路啊!
林延潮當然是表面「誠惶誠恐」,然後吃菜。
天子道:「上一次皇元子的事,卿家為朕所謀,十分妥當。朕心底很是受用,今日賜宴,也算是一酬卿家了。」
切!
林延潮腹誹,這猴年馬月的事,又拿出來說。
林延潮放下筷子,然後道:「此臣份內之事,愧不敢當。」
天子點點頭然後對服侍的內監道:「你們退下,朕要單獨與林卿家說話。」
幾位內監聞言退下。
暖閣裡只有天子與林延潮二人,林延潮心想完蛋了,私下召對,看來今天自己不拿出點乾貨是不能矇混過關了。
可是他本意是不願意介入這「爭國本」的。
但見天子已是開口道:「眾臣工中數卿最有見識,為朕所謀向來得力,鄭妃封皇貴妃的事,朕想聽愛卿的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