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定國公,武清伯的禮物,天子是很滿意的。他興致很高,不時舉杯暢飲,直到值殿御史提醒,方才止杯。這時海瑞送上筆架時,天子神色一僵,看了申時行一眼,然後笑著道:「三年來,朕已收到海卿三個筆架山了,人稱海卿為筆架山,卿將筆架山送朕何意?」
海瑞答道:「回稟陛下,世人稱臣海筆架,以為臣耿介,但臣卻不以為然。但陛下委臣總督義學後,臣倒以為筆架對臣而言,有興以文教之意。」
「陛下富有四海,求珍奇珠寶於天下,但金銀之物,不能令人吃飽喝足。而臣送的筆架山,至少可以擱筆。這筆架山對臣而言,價值不菲,但臣乃是要將此物獻給陛下,因為臣從未聽說過讀書識字,能令人玩物喪志,更沒聽過興辦文教,能令國庫虧空。」
天子臉上掛不住了,案上的碟子輕輕晃動。
大臣們都替海瑞捏了一把汗,林延潮直接在殿外扶額。
半響後,天子道:「海卿說的好,這筆架朕收下,朕還望海卿來年,不,年年都送朕一個筆架,來警醒朕。」
聽了天子說這句話,眾官員都是長舒一口氣。
海瑞的事,只是一個小插曲。
獻禮的事,終於輪到林延潮了。
但見林延潮起身離席從門外上殿後開口道:「啟稟陛下,臣獻上十斤番薯為陛下賀!」
「番薯?」
滿朝文武額上都打起了小問號。
天子失笑道:「林卿,番薯是何物?朕只聽說過薯莨,薯芋,是拿來染布的?還是拿來食的?」
林延潮道:「陛下真乃淵博睿識,聖明之君。這番薯不可染布,但與薯芋一般皆可食用。」
眾大臣們有數人都聽過,李植方才在殿外的話,就算李植不說,眾大臣也是以為林延潮獻些珍奇之物討天子歡心。
不少邊臣就希望送各種土貢給天子,萬一龍顏大悅,前途無量。
林延潮送番薯是不是也為了如此。
於此同時,坤寧宮裡。
皇后,王恭妃等嬪妃正在與大臣命婦同飲。
林淺淺向皇后,王恭妃等嬪妃也是獻上了番薯。
皇后見了這番薯笑著道:「恭人之禮倒是新鮮,不知如何食用呢?」
林淺淺笑著道:「回稟皇后娘娘,這番薯臣妾試過,可以用來煮粥,也可以用來蒸。煮粥可以生津止渴,若是拿來蒸了吃,倒是甘甜如蜜。」
皇后聽了笑著道:「恭人真是好會說話,聽了本宮都想嘗一嚐了。」
林淺淺笑著道:「皇后娘娘身為六宮之主,母儀天下,什麼山珍海味沒有吃過。這番薯實在是難登大雅之堂,嚐個新鮮倒是可以。」
皇后聽了更是高興道:「哪裡話,本宮沒入宮前,也是普通官宦家的女子。對了,本宮雖身在宮中,但也聽過恭人與林學士少時共過甘苦,患難相持,林學士三元及第,現在又是國之重臣,你們真可謂是一段佳話。」
聽了皇后這麼說,坤寧宮裡的眾命婦都是羨慕地看向林淺淺。
林延潮不到二十歲三元及第,二十五歲即官拜翰林學士,嫁給這樣的夫君,作為女子而言,這一輩子也是不枉了。
林淺淺聽了皇后的話,心底如吃了蜜一般。
若說男子爭的是封侯拜相,那麼女子爭的不就是眼前這一刻嗎?
感受到滿殿的羨慕,林淺淺垂下頭道:「多謝皇后娘娘這一番話,夫君……夫君他常說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他平日待我好,就是齊家。至於他報效陛下與皇后,就是治國平天下吧。」
皇后聽了林淺淺這話時,臉上有溫馨,可知夫妻二人平日是舉案齊眉。
皇后心底但覺溫馨,但想到自己與天子,她頓時神傷,天子自寵愛鄭妃後,已是開始冷落他了,現在鄭妃過幾日就要臨產,他的心事更不在自己身上。
身在深宮之中,卻連老百姓這點幸福都沒有。
一旁王恭妃受過林延潮大恩,一心要幫林淺淺道:「皇后娘娘,既是恭人說的番薯這麼好,不如當堂用一點吧,也讓我們嚐個新鮮。」
眾命婦們都是稱是。
皇后笑著道:「也好,就命御廚煮一些,如恭人所說嚐個新鮮。」
而就在大殿之中。
林延潮道:「啟稟陛下,番薯此物乃海外番國出產,來自比扶桑還遠的地方,後來紅夷將之移栽在呂宋,視若珍寶,不肯外人流傳出島。吾之同鄉陳振龍冒死從呂宋得來,本欲進獻給陛下,但又想番人之物來本地不知是否能夠栽活,於是在鄉試種成功。」
「此物甚賤,栽下不需好壤,就是貧瘠之地也是能活,數年之內,閩地百姓種之千餘畝,畝收二三十石。去年乍逢乾旱,不少百姓以此為食,渡過災荒,堪稱活民無數,今日臣將此物獻給陛下。」
天子原來很有興趣的,但聽了林延潮說了這麼多,不由問道:「林卿家說了這麼多,此物美味嗎?」
林延潮想了想,說實在的這明朝版的地瓜味道,還算不錯,但好吃到什麼地步?
從富貴人家試吃來說,如林歆,陶望齡,袁可立他們而言,雖說都覺得好吃,但也沒有到令人停不下嘴的地步。
對於天子來說,很可能老百姓覺得山珍海味的東西,他倒覺的猶如豬食。天子的口味與天子的心意一樣,都是難以揣摩。
所以林延潮要說好吃,有點風險。
林延潮敢亂扯,萬一天子吃的不滿意,那就是欺君之罪啊!
加上李植那一番話在前,林延潮再誇大地瓜的美味,那就是獻媚天子了。
林延潮心想,既然如此番薯口味自己索性一個字不提,改說他的優勢,而且仔細的說來。
番薯產量高,不需什麼肥沃土地,也不需要太多水,畝收二三十石,可是一個很厲害的數字。林延潮當初在歸德時,河邊的淤田了不起也只能收個三五石,一般貧瘠之地,只能收個數鬥。
於是林延潮答道:「味道倒是一般。」
林延潮說完偷看天子臉色,但見天子聽後神色淡淡,心底的臺詞想必是說,番薯不好吃,你跟我說個毛線,你就從福建萬里迢迢運來這個?朕要的是珍奇之物,好吃的。
這時候武清侯李偉大聲道:「林學士,今日還是元旦令節,陛下與天下臣民同慶之日,你送上這等賀禮,可有半點誠心,你心底可有君上嗎?」
「哼,陛下身為九五至尊,而你卻拿老百姓平日都不吃,只有饑荒時才食的東西給陛下,這與拿草根樹皮獻給陛下有什麼不同?」
武清侯李偉一面說,一面心底大是解氣啊。
他等這一天好久了,林延潮那次上諫之後,太后的權勢一落千丈,連他也差一點從侯爵被貶為伯爵,好幾年都翻不了身,連他用了十年功夫修的那座園子(後來的清華園),也被老百姓討回去了一半。
直到去年天子與太后緩和了,他這當今天子的外公,才恢復了幾分權勢,但怎麼說也大不如從前,至少欺男霸女的事,再也不敢幹了。
林延潮看向武清侯心底冷哼一聲,我連太后都敢吊的人,又何況你?
儘管君前罵仗會被御史彈劾,但我什麼時候慫過?罵人不還嘴,不存在的!
正當林延潮要開罵的時候,申時行出面道:「陛下,方才林學士的話,臣聽的有些明白了。」
天子和顏悅色地道:「申先生請講。」
申時行道:「陛下,林學士言番薯之物若是一畝能收二三十畝,又不經心伺候,那麼產出可謂幾倍於良田。若是這樣之物,可以在民間推廣栽種,那麼災年之時,百姓就可以不用啃樹皮吃草根了,林學士獻上此物之用意,大概是想讓陛下重視番薯吧。」
聽了申時行這一番解釋,眾大臣們都是瞭然。
而天子失笑道:「原來如此,朕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