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二章 朝堂就是名利場

林延潮見盧義誠神色變化如此之快,也是感嘆人之多變。

但不僅盧義誠一人,沿途官員聽說是戶部尚書,當下紛紛上前見禮。

六部尚書中吏部尚書最尊,下來就是戶部尚書,人家手握著大明的錢袋子,眾官員們自然要多巴結。

林延潮見這一幕也是習以為常,繼續前行。

見禮之後戶部尚書畢鏘身後,自是聚集了一幫官員。

一名官員看見其他人都來拜見新任戶部尚書畢鏘,唯獨林延潮一人前行,不由問道:「這提著鐵桶的官員是何人?」

一名官員笑著道:「賢弟,這位就是之前咱們唸叨的林三元。」

「他就是新任侍講學士,當今文宗林三元?」這名官員不由一驚。

「正是,方才我等正議論他讓門生郭美命上書,要拔高策問,將之提至與經義並重的地位。」

這時有一名官員問道:「你們可知林三元那鐵桶裡放著是何禮?」

眾官員們看去但見此人乃太僕寺少卿李植。

「這倒是不知?」

「方才盧郎中不是與林三元攀談過嗎?找他來一問就是知道了。」

當下盧義誠被招到這裡,他一至先向眾人陪笑道:「諸位同僚,不知找小弟有什麼見教?」

「不敢當,你盧大人現在可是郎中大人,見教二字不敢再提了。」

「李兄問你話,林學士今日給天子見禮是何物?」

「見禮?」盧義誠裝著一副茫然的樣子。

「少裝糊塗,」李植一旁與他一個鼻孔出氣的江東之斥道,「你方才與他一併前來,指著鐵桶說了好幾句話,怎麼他沒告訴你嗎?」

盧義誠見江東之沉下臉來,他眼下雖是戶部的郎中,與江東之平級,但對方當年可是參倒馮保,而受知於天子的人,他哪裡敢得罪。

這時候一旁尚寶司少卿羊可立笑著道:「盧大人沒把我們當朋友,不肯說不要勉強。」

盧義誠立即道:「幾位仁兄,也沒什麼,林學士贄禮不過是一桶番薯而已。」

眾人面面相窺。

「番薯是何物?」

「是我們老家一點土產。」

眾官員都是搖頭道:「沒聽說過。」

羊可立捏須沉思道:「是啊,就算閩地的貢物裡,也沒聽說有番薯這物。此物帶著一個番字莫非是海外來的?類似於薯芋之類?」

李植忽道:「我倒是明白。」

眾官員奇道:「李大人何解?」

李植道:「諸位難道忘了嗎?當年楊玉環喜食荔枝,故而唐玄宗命嶺南的官員以驛馬傳遞,呈荔枝給楊玉環用。這番薯我不知在福建何價?但運至京師,何異於萬里,這要費去多少人力物力?萬一天子喜好,命閩地官員年年進貢,長此以往勞民傷財啊!」

眾人都知李植此言,指在黑林延潮一把,但說的也不無道理。

一名官員出聲道:「眼下天子喜歡奇貨,眾所周知。官員爭相以奇貨進貢也就罷了,但林學士當今大儒,進貢一從未聽說過的番薯給天子,與獻花石綱的宋臣有什麼區別,這就是林學士的事功之學嗎?」

李植故意道:「姜兄,你現在還是庶常,慎言啊。」

這官員名叫姜應麟,乃萬曆十一年的庶吉士,他道:「我有何懼,大不了散館而已。」

但其他官員都是勸道:「以林三元的為人,不會做出如此之事,事情還未水落石出前,大家不要貿下結論。」

李植見林延潮在官員裡很有眾望,立即話鋒一轉道:「是非當然自有公斷,但林學士也並非欺世盜名之徒,至少他於事功二字上確有建樹。這一次他在歸德為官興修水利,這件事是有口皆碑的。」

眾官員聽李植這麼說,一併道:「此公斷之言。」

江東之冷笑道:「也不過是擅長吹噓,自誇而已,在我看來若論治水,孺東兄才是長才。」

眾人看向一名一直不說話的中年官員。

這人聽了笑笑道:「不敢當。」

此人名叫徐貞明,隆慶五年的進士,現任尚寶司少卿兼監察御使,主開墾屯田之事。

李植道:「不錯,徐兄是真才,去年九月自兄任屯田御使以來興修水利,在京郊開田三萬九千畝。徐兄這等功績,遠在林學士之上。」

徐貞明知道李植捧自己的意思,林延潮在歸德治水屯田,被吏部舉為天下第一,在官員中產生了不少轟動。

徐貞明數年前曾向天子上書說,依靠運河從江南運漕糧進京,運來一石的米,在路上要消耗掉三五石的米,漕運長此下去是京裡的大害。

要改變這個局面,就必須在京畿附近治水然後屯田。一來興修水利免除災害,二來開墾荒田,以解除京師糧價居高不下的問題。

當時徐貞明的奏章沒人放在心上,但是後來因為林延潮被吏部推舉,天子賞識,於是朝堂的清流們就檢討了,他們不是自負報國救民嗎?怎麼被林三元走到了前面。

於是他們就想起了徐貞明的奏章,於是李植,江東之等人就在天子面前保薦徐貞明。一來是推自己的人上去,二來也是表示對於治水,我們也是有人才,治水屯田的事不過爾爾,林延潮不過是佔了個先機的便宜而已。

於是徐貞明就被啟用,委任在京師附近治水屯田,而且很有政績。

徐貞明是有心事功之人,但他也知道李植他們推舉自己,是為了幫他們壓一壓林延潮,不讓他在天子,眾大臣面前出風頭而已。徐貞明不願意圈入黨爭,只想認認真真的做一番青史留名的功績,但要不是李植他們,自己的奏章早被人遺忘了,這一次自己主持屯田的事,也是李植將自己推薦給三輔王錫爵的緣故。

所以儘管他不願意惹事,但世道如此,徐貞明也唯有違背自己心意道:「在下不是中人之資,治水屯田的事辦來也沒什麼難的。我看過林學士在歸德治水的政績,換了任何人來都可辦到,稱不上出奇或者什麼卓著的功績。」

李植等人聞言都是笑著點點頭。

羊可立道:「徐兄豈是林三元那等好自吹自擂的人,你的功績大家都看在眼底。」

李植笑道:「是啊,王閣老對徐兄也是十分賞識。」

「徐兄這一次是要大拜了,恭賀恭賀。」

徐貞明心知自己這一番話,也就是站了隊了,也是得罪了正如日中天的林延潮,這真是何喜之有,但現在他唯有苦笑道:「小弟先謝各位吉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