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九十九章 思辨

林延潮則回答,一,殿試策問是必考的,這是眾所周知的,考生不可能不練習策問。

二,會試一直也有考策問,放在第三場,但以往都是走個過場,但現在我們要重視起來。

三,策問是偏重史料,時務結合經義,強調讀書人要經史並重,要經世致用。這對於只讀經義,不鑽研史籍的讀書人是有難度。

沒錯,這個時代大部分讀書人,有條件讀通經義已經不容易了,再讀史籍很難。但在會試考試的是三千舉人,這些舉人本來就對經義極有功底,中舉後再讀史籍,熟悉時務這是本分,國家取士三年才取三百人,堂堂朝廷找不到三百個經史貫通的讀書人嗎?

此言一齣,一片譁然。

季道統反對道:「朝廷規定四書五經取士已有兩百年之久,林學士要加入史籍,這不是破壞了朝廷的規矩嗎?讀書人會如何想?」

沒錯,考試範圍劃大了。學生請老師考前劃重點。老師答說,整本書都是重點,如此暴擊怎麼能承受的了?考生還不要暴動嗎?

林延潮笑了笑,但是以經為綱,以史為目,這就是事功之學。

但見蕭良友起身道:「正因為經義已是考了兩百年,不說別的,四書五經裡大題小題,哪個沒有考過,有的句子甚至考了數邊,甚至逼的考官不得不考截答題,竟以割裂經義為能事,國家就是如此考經義的嗎?」

簫良友說完,眾翰林都是陷入沉思。

這話說的對啊,四書合在一起只有四五萬字。

科舉考試兩百年,不說別的,四書題各種搭配方式已經被考爛了,考句號,考子曰,各種惹人發笑的出題方式都想盡了。

最後想出截答題這等考試方式,什麼是截答題?

學而時習之,不亦悅乎。

正常考官的考法是「學而時習之」一題,「不亦悅乎」一題,或者「學而時習之,不亦悅乎」一題。

變態考官考法是,「習之,不亦」一題。這樣句內題還好,可怕是句外題,甚至章外題目,最變態的就是「天外飛仙」,譬如上句在論語,下句在春秋這等。

這樣考試就被人罵作割裂經義。

截搭題在小三關如縣試,府試,院試之中非常普遍,一般的截答題也就算了,若是碰見「天外飛仙」這樣的題目,九成九的考生都只能一臉懵逼。

不過也不能怪考官,誰叫四書題就那麼多字,兩百年下來早都考光了。

碰到變態截搭題的考生當然罵人,後來朝廷規定會試,鄉試不允許有截搭題,因此不少小三關被截搭題折磨的要死要活的考生,到了鄉試,會試反而簡單的如喝水吃飯一樣。

只是又苦了會試,鄉試考官整天想著如何出題,都白了頭髮。

經義題都到這地步了,你他媽還往死裡考。

林延潮聽了蕭良友支援倒是很意外,萬曆八年的進士,留在翰林院裡的,只剩下他與蕭良友了。

二人平日關係很一般,彼此見面了稱一聲年兄,私下沒什麼往來。

但是沒料到這院議中,往日的「表面兄弟」蕭良友,居然站出來支援自己。

蕭良友道:「諸位,我讀書時擅以經義,後為翰林,兼讀史籍,歷朝典故,方知經為體,史為用,經史並讀才是經世致用之道。」

趙用賢道:「此言實急功近利,所謂的史料不過是說一段故事,記幾個地名,幾個人名罷了,何來經世致用的道理?」

這時候一名庶吉士起身反對道:「趙翰長有所不知,學史不是為了記住幾個地名,人名,而在於思辨,恰如學習經義,學而不用,則廢,學史不思辨,不結合經義,用而不學,則……」

趙用賢打斷道:「方庶常,聖人說的是,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並非結合史籍而言。」

林延潮看去這方庶常,就是庶吉士方叢哲,浙人。

心學,事功學,氣學各種思想都起於浙江,以及明末三大思想家都是浙江人,故而各省之中論學風開放,相容幷包首推浙江。

往科舉上說,浙江也是著名的死亡之組。連徐渭這樣的大才都不能衝出鄉試,走向會試。

方叢哲不過小小庶吉士,也敢直言反對趙用賢,當然令他不滿。

「翰長,是學生孟讓。」被斥責後,方叢哲沒有再辯論。

林延潮見此卻道:「方庶常方才說學史在於思辨,吾深以為然。」

方叢哲神色一動,垂頭道:「學生謝學士之言。」

趙用賢看向林延潮道:「林學士,思辨之道在於有根有據。一介草民議論國家大事,誠為他人笑耳,他的根據在哪裡,不求經義踏實,而去思辨,豈不是本末倒置嗎?」

「不說時務,說史籍,三代不用說了,聖賢早先言,我等何敢論之。至於歷代帝王,施政的成敗得失,不為官,不歷事,一切見識都是道聽途說而來,如何說出所以然。所謂思辨只是井中撈月,竹籃打水而已。」

季道統也是道:「我只聽過經義思辨,卻不曾聽過學史如何思辨?學生倒是想向學士請教一二?」

見趙用賢,季道統二人一唱一和。

林延潮點了點頭,是你們自己找上來門來的,是時候放大招了。

林延潮道:「難怪有人二三十年讀聖人書,一旦遇事,便與里巷人無異,只緣讀書不作有用看。」

季道統聽林延潮之言十分氣憤,但因林延潮身為學士又不敢頂嘴。

趙用賢替小弟出頭道:「季庶常不過是就事論事,林學士故意譏之,這等氣量本官算見識到了。」

林延潮笑了笑道:「趙庶子誤會了,這話不是我說的,而是東萊先生所言。」

東萊先生是何人?

當然考不到在座翰林,東萊先生就是呂祖謙,南宋人。

他開創了金華學派,與永嘉學派,都是浙東學派之一。

浙東學派繼承了王安石「國家為天下用」的主張,都是強調經世致用,主張事功,都可以算是事功學派。

呂祖謙的金華學派,就十分注重讀史與經義結合。

林延潮看向趙用賢,季道統然後道:「季庶常身為翰林居然不知如何讀書思辨,既是如此本學士可以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