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八十九章 殿上授官

天子看在眼底,然後又道:「除了鄧卿,同時也有一些官員保你,譬如在座的潘卿家,臧卿家,付卿家,甚至吏部還考舉你為天下州府官員中的第一。」

天子點了潘季馴,臧惟一,付知遠三人,三人也是垂頭表示恭敬。

天子目光回到了林延潮身上問道:「一面有官員參你,一面有官員保你,你自己如何想的,自以為賢否?說給朕,以及在座的諸位臣工聽聽。」

天子說完,在座眾官員都齊然側身四十五度,看向了殿門處的林延潮,聽聽他是如何說的。

眾目所視之下,林延潮覺得身上有股重壓,殿裡不知何處吹來一陣風,將他官袍下襬吹得微微卷起。

這一刻林延潮深切感受到,這恐怕就是事功的苦衷。

自己為官以來一直堅定,可謂一直劈難而進,沒有半點後退之心,就是當初貶官至歸德時,仕途落到最低的時候,也不曾半點灰心。

但眼下自己在歸德三年回京之後,御史們於自己政績絲毫不見,反而上疏攻訐不斷,難道事功一定離不開被人罵嗎?

朝中議論紛紛,這些都罷了,最關鍵是天子見疑。

當時殿前召對,自己想要作一番事業之心,卻遭到天子的猜忌,被晾在京裡三個月。

方才鄧煉殿前奚落,雖被自己懟回去,但心底怎能沒有波動。

而今日殿上天子又如此質問。

林延潮有些灰心失望當下心想,既是天子不信任我,我就外放為官,也能作一番事情,造福一方百姓,比留在京里君臣相疑好多了。

如此我也懶得保你什麼大明江山,無事一身輕!

但唸到這裡,林延潮突然又想起張居正,海瑞,林烴,山長,林誠義。

他們的叮囑,託付猶在耳邊。

他們用身體力行或是耳提面令告訴自己,如何當一名真正的官員。

穿越前,仕途上的鬱郁不得志,穿越後,從發矇讀書到科舉及第,釋褐為官,一條長長的線,貫穿起來。

想到這裡,猶如涼水潑面,心底生寒,卻令人一靜。

林延潮抬起頭,面上平靜地答道:「回稟陛下,臣只知道辦好陛下交待的差事即可,至於他人議論如何,不是臣能引導的。臣由著他們。」

林延潮這殿前奏對,可以視作中規中矩,不卑不亢的回答。

天子聞言卻笑了笑,他站起身來,負手於殿前踱步道:「林卿,朕記得你當初不是如此說的。他曾與朕說,為善者無近名,為惡者無近刑,你在歸德的所作所為,你不能自稱,將來當由百姓替你答之。」

「今日察典,朕正好想起這話,大臣到底賢不賢?忠不忠?誰能說的算?御史們說的算乎,吏部說的算乎,唯有老百姓方能說的算。」

說到這裡,天子頓了頓指著一旁站著的何潤遙道:「林卿在你上殿前,朕召何卿前來,授他歸德府知府之職,他當殿辭了不敢領,並向朕獻上這……這歸德百姓送上的萬民傘!」

說完張鯨即從殿中捧出了這萬民傘。林延潮不由看了何潤遙一眼。

「諸卿也看到了,這萬民傘是歸德三十萬百姓託上京的何卿給朕的。」

「朕十分奇怪,於是問何卿這萬民傘不是都贈給官員的嗎?為何今天給朕。何卿答說,幾個月前林知府離任匆匆,連百姓相送都不肯,這萬民傘即便送了他也未必肯要,故而他們只好託何卿親自送給朕。老百姓們說,感激朕,朕給了他們派一位好官清官,一位青天!」

「張鯨,拿給諸位臣工好好看一看。」

於是張鯨舉著萬民傘給殿上眾大臣過目。

這萬民傘,在座眾官員都看過,不少人都收了好幾把。但是他們都是在剛離任時收的,甚至向百姓主動要的。

沒聽說,哪位官員不要萬民傘,結果老百姓不肯,直接送到京裡來塞給天子的。

眾官員們都是起身觀傘。

何為萬民傘?意在官員平日如巨傘一樣佑護著這一方,恩澤百姓。

「何卿這萬民傘真是老百姓送的?不是你自作主張?」天子問道。

何潤遙道:「百姓知臣上京面聖,沿途之上千叮萬囑,一定讓臣交給陛下,讓陛下知曉,林知府遺澤于歸德,可比李冰於蜀。」

「此歸德百姓肺腑之言,臣藉此萬民傘轉述給陛下。」

說完何潤遙長拜在地。

一名大臣起身道:「陛下,臣廣東布政使陸良坤,這一次回京述職路過歸德,當時黃河大水剛過,附近州縣皆是狼藉。唯獨至歸德,彷彿來至江南,到處都是農田,水渠,百姓安居樂業。」

又一名官員起身道:「臣這一次進京也特意路過歸德去看一眼,確實如此。官不下鄉,百姓不飢,民風淳淳,實在難以想象這個府三年前還受了災。」

又是一名官員出班道:「陛下,臣也曾路過,臣在任上興修過水利,知治水何其難也。但歸德府之堤卻是修的固若金湯,當地百姓皆稱此堤為‘林公堤’!」

天子點點頭道:「河南巡撫你有何話說?」

臧惟一齣班恭恭敬敬地道:「陛下,臣沒有話說,臣關於林知府在歸德之政績都寫在考語裡,句句實言,不敢有一字虛言。」

「河南布政使?」

付知遠出班道:「臣的話也在考語裡,請陛下明鑑!」

「潘卿家?」

潘季馴出班道:「臣的話也都在奏章裡了,但今日見了這萬民傘,臣想這天下還有什麼比民心民意更貴重呢?我等為官不是等著民意來就我,而是我去就民意啊!」

天子點點頭,看向殿下的林延潮。

百官看去,但見此刻的林延潮眼中盈淚。

天子仰起頭嘆道:「林卿,你送了朕兩樣大禮,一樣是林公堤,還有一樣是萬民傘。朕富有四海,坐擁天下,承運庫什麼珍奇珠寶沒有,但惟獨沒有這兩樣。林卿朕要如何還你這情才是?」

「臣惶恐!」林延潮奏道。

「張宏,宣朕旨意。」

說完天子回到御座,但見一旁司禮監掌印太監張宏攤出一封早已寫好的聖旨宣道:「陛下有旨,授前歸德府知府林延潮……詹事府左春坊左庶子兼翰林院侍講學士,欽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