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六十六章 遇風雲而縱四海

陳矩點點頭道:「知道了。」

說完陳矩從一旁走上將臺,見天子手持令旗,正興致勃勃地坐在御椅上觀操,陳矩默默來到天子身旁站好。

天子看見陳矩不由得意地道:「陳伴伴,你看朕的這支兵馬如何?」

陳矩滿臉笑容地道:「威武雄壯,真皇者之師,不過有一美中不足。」

天子聞言認真問道:「什麼美中不足?」

陳矩道:「這龍騰虎躍,揚起塵土,實在是髒了人這一身衣裳。」

天子聞言看了看自己一身龍袍也染上不少塵土,這揚塵四起,初時不覺,現在也是覺得空氣甚是汙濁,頓時興致少了幾分。

天子笑道:「朕知道你好潔淨,差不多也是時候了!」

陳矩笑著道:「臣謝陛下恩典。」

天子笑了笑,於是下令。

校場上淨軍這才如蒙大赦,撤的乾乾淨淨。

天子問道:「明日往操場上先灑水再校操,對了,陳伴伴,你來找朕有什麼要事嗎?」

陳矩道:「陛下,緬王莽應裡求和,派人從緬甸送來了五頭大象來給陛下賠罪。」

天子聞言冷笑三聲道:「事畢而後揖,朕實不恥。」

陳矩笑了笑道:「緬王固然無恥,但大象已是送來了,聽聞比以往所獻更是雄壯,陛下是不是先過目?」

天子笑著道:「既是如此,就隨意看一看。」

左右御林軍立即在將臺前佈置好,以免大象亂跑,驚了聖駕。

然後象房錦衣衛牽著五頭大象來至校場,每頭大象旁都跟著幾名馴象人。

這些馴象奴都是緬人一頭調教出來的,這幾頭大象在馴象人的指揮下,雙膝前跪竟對天子行起叩拜之禮來。

天子不由龍顏大悅對左右道:「這莽應裡還懂的操練此象。」

一旁象所的錦衣衛立即道:「陛下澤被天下蒼生,此象雖是百獸之雄,但也知道叩謝天恩啊。」

天子聞言卻板起臉來斥道:「就你會拍馬屁?以為朕好欺瞞嗎?」

錦衣衛嚇得渾身哆嗦,連連叩頭道:「陛下,臣不敢,臣不敢欺君啊。」

天子哼了一聲道:「念你平日替朕御象之功,暫不與你計較這阿諛之罪,回去將這些大象好生替朕飼養,就賜這五頭大象七品官銜,食七品之祿,爾等都平身吧。」

但見大象在馴象師的指令下起身,倒真的像模像樣。

說完天子見此再度大笑,然後站起身來大步流星而去。

天子回到乾清宮暖閣,更衣之後,當下批改文書房送來的奏章。

眾太監們都知道遊戲歸遊戲,但天子還是勤政的,每日若不把文書房送來的奏章批改完畢,他是不會歇息。

事實上就是萬曆中後期,萬曆雖不朝不廟,但對朝政大事還是盡在掌握之中。

宮人自是服侍左右,陳矩也在一旁替天子參謀。

待改到吏部送上的保單後,天子卻是停下了硃筆向陳矩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陳矩道:「陛下,今朝吏部尚書已是請旨過了。」

「朕當然知道,只是這魏允貞,李三才之前不是彈劾申先生,被朕罷了官,這吏部為何又重新推舉這二人?還列在第一行?」

陳矩道:「據內臣所知,自這二人貶官以來,到了申先生,楊尚書那邊替二人說項的人實在不少,想來申先生,楊尚書也是考慮朝野清議,故而重新舉薦。」

「又是清議?」天子微微皺眉道,「然後這林延潮呢?嗯,朕明白了,提拔魏允貞,李三才就是為了免除言官的議論,為了保林延潮,以示公允,吏部真是煞費苦心。」

陳矩道:「內臣聽說言官也有反對,今日吏科都給事中齊光祖在吏科放出話來說,他當時反對說林三元在歸德府淤田之事有隱匿,此乃不廉,二為賈魯河事賄賂中官陳矩,刻碑立石,此乃獻媚,但奈何吏部一定要保他。」

天子聞言眉毛一抖,舉起硃筆虛點了點陳矩,輕輕哼了一聲。

陳矩老老實實站在那,什麼話也不說,一句話也不為自己辯解。

半響天子才氣道:「這些言官太不知好歹,淤田的事至今仍揪著不放,是不是要朕給林延潮背了這黑鍋,他們才肯罷手。他們不知道,今日西南戰事得以平定,莽應裡獻象稱臣,這林延潮是有大功,可是朕不能告之天下。」

「至於賈魯河之事,河道總督潘尚書在奏章裡說了,林延潮治河之政績,乃古今治河之典範,州府官員之楷模。潘尚書的為人朕是信的過的,他既說辦的好,就真的是辦的好,絕不會有虛言。林卿為了治河,巴結於你,不惜自損清名,不愛惜於羽毛,難得難得。」

天子聞言不敢感嘆,然後看向陳矩問道:「陳伴伴怎麼不說話?」

陳矩道:「臣不敢說。」

天子道:「朕要你說。」

陳矩道:「那臣實言之,當初林三元上諫之事,臣也曾以為他賣直沽名,而今日觀之,這林三元從沒想過自己的名聲,心底只有陛下的江山社稷。」

天子道:「當初上諫的事,朕已是懲罰過他了,貶官外放三年,也算對太后有個交待了,而今……而今告訴內閣,吏部將此重擬。」

陳矩道:「敢問陛下如何重擬?」

天子道:「林卿好歹也是朕昔日的講官,欽點的三元,豈能與他人並列,告訴吏部拔其為第一,傳詔下去,召林延潮立即回京,賜馳驛!」

陳矩叩頭道:「陛下聖明!」

說到這裡天子點點頭笑著道,除了聖明,你們還會說什麼,朕記起來,朕有三年沒見林卿了。

陳矩笑著道,是啊,陛下忘了皇長子與林府的長公子同日而誕嗎?

天子聞言大笑,朕想起來了,沒錯,沒錯,見了林卿,朕要與他說什麼,陳矩你替朕想想。

臣不敢。

叫你想就想。

乾清宮裡天子愉悅地與陳矩聊天,不時還傳來一二笑聲。而太監奔至文淵閣。

文淵閣裡,首輔申時行與列位閣老正在說話,這時太監入內道:「閣老,陛下要內閣重擬吏部選官奏章。」

申時行訝道:「為何重擬?」

「陛下口諭將歸德知府林延潮列為天下官員第一,即刻召回京師,賜馳驛!」

此言一齣,幾位內閣大學士都是一片震驚。

王家屏又驚又喜問道:「陛下口諭是說,欽點林延潮為第一?」

這太監道:「正是。」

申時行笑著道:「有勞公公,告訴陛下,臣領旨照辦。」

太監走後,王家屏不由道:「龍之為物,升則飛騰於宇宙之間,隱則潛伏于波濤之內。乘時而變化,猶人得志而縱橫四海。今宗海歸京,如龍遇風雲而縱四海!」

說完王家屏撫掌大笑。

許國也是笑道,是啊,宗海被貶離京三年,今日終於熬出頭來了。

王錫爵一聲不吭,而申時行笑了笑,也沒說什麼,抬頭但見天邊風起雲動,正是風雲際會之時。

當日林延潮被舉為天下州府官員第一,並賜傳驛進京之事,傳遍了整個官場。

頓時京師震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