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五十七章 潘季馴的奏章

但見對方跪在地上叩了三個頭,顫聲道:「啟稟制臺大人,小人是歸德府府經歷黃越。」

「黃越?」潘季馴嘴裡嚼了嚼這個名字,然後忽然道,「你就是當初給老夫獻‘束水攻沙’之策的黃越?」

但見黃越激動地叩頭道:「是,制臺大人,學生還以為這輩子再看不見你了。」

潘季馴很欣慰,這黃越就是當年給他獻上治河方略的黃秀才。

他治理黃河的,縷堤,遙堤,格堤,月堤策略就是此人獻計給自己的。

潘季馴笑著道:「真的是黃先生?你怎麼任府經歷,我記得後來河道保舉你擔任縣丞吧?」

黃越滿臉感激地道:「蒙制臺保舉,下官當初得以出任虞城縣縣丞,現在已是歸德府府經歷。」

潘季馴一聽對方任府經歷,這麼多年也沒升官心底可惜,此人治水是有大才的,卻只能委身為一名八品小官。

不過潘季馴也知道官場上是看出身的,一名進士出身的知縣與一名舉人出身的知縣,是不能相提並論的。

黃越此人是秀才出身,就算政績再出色,吏部也很難提拔對方。

潘季馴道:「本督這一次蒙聖上起復,治理河患,要一掃積弊。現在本督正是用人之際,黃先生正好來本督這一展長才。」

眾官員聞言都是羨慕,這黃府經發達了,直接被潘季馴調去治河,搞不好能在工部掛職。

如此好的機會,黃越卻是在猶豫道:「學生……學生……」

潘季馴問道:「怎麼,黃府經有什麼難處嗎?」

黃越卻道:「下官啟稟制臺,下官蒙林府臺抬舉,代署河工署,正總理一府治河之事。」

眾官員都是吃驚了,潘季馴提拔你去河漕衙門任事,你居然如此不知抬舉。一個河督,一個知府,正常人都知道跟誰。

黃越垂淚道:「制臺知遇之恩,下官一輩子也無法報答,但下官在歸德任官以來,蒙林府臺重用,治河大小之事,都是下官一人所專,聽之用之,沒有不從。」

「制臺舉薦學生為官,而林府臺也有伯樂之恩。若非林府臺,下官焉能為此疏河之事,此實在是功在當代,利在千秋之舉啊。眼下賈魯河雖已疏通,但工程未畢,下官想將事情辦完,完成畢生之抱負,再去報答制臺大人的厚恩。」

潘季馴倒是沒有動怒,而是道:「你說的,本督可以理解,只是疏河之事,本督聽說不少官員頗有非議,到底如何本督還不清楚。既然如此,你與本督,以及眾官員說說,你們林府臺是如何治理賈魯河的?」

黃越當下稱是。

於是臧惟一,龔大器,付知遠,單知府等人就聽著黃越將林延潮治河之事,在眾人面前娓娓道來。

黃越所言沒有半點誇張,而是十分平實,在言語裡也不掩蓋疏河時出現一些問題。

但是如此反而瑕不掩瑜,令眾人覺得疏河之事更加真實可信。

經黃越道來,潘季馴與眾官員們彷彿看見數月之內,歸德府數萬百姓,在官府的動員下,扛石挑土,於賈魯河兩岸奮戰的一幕一幕。

終於兩百多里的賈魯河得以疏通,商船自由往來,溝通黃河淮水。從黃河的行船可直接抵達徐州的小浮橋。

三十萬多畝的下田,經過引黃灌淤,一夜之間變成良田,百姓得其惠。

更重要是賈魯河疏通後,不僅沒有奪道之危,反而分流河勢,保住了歸德下游的大堤的安全。

而這一切林延潮所用不過三十萬餘兩,就完成了如此浩大的工程。

至於臧惟一,龔大器他們此來也是有些表一表政績的意思。他們明白林延潮治河得力,但也沒料到居然得力到這個地步。

二人聞言不由觸動,甚至感動。

其餘官員則是有些自慚形穢,同樣是治河,他們只是修修補補,過一天和尚敲一天鐘。

但林延潮將此變成了有利民生,有利百姓的好事,老百姓並沒有受勞役之苦,而是從中得到了好處。

至於單知府此刻顏面掃地,身為開封府知府,一個大府,他竟完全敗給了隔壁一個小府。

「賈魯河兩百三十六里,共築土堤,長十一萬一千三百二十一丈,所用伕役兩萬三千人,耗銀三十二萬兩有奇。這是下官親手所為,若有半字虛言,下官願以死抵罪。」

說到這裡了,黃越不知是委屈,還是想起修河的艱辛,不由痛哭失聲。

一旁的縣令也跪伏在地道:「啟稟列位大人,下官小吏出身,為官蹉跎十幾年,少有為老百姓辦得實事。」

「若非林府臺,下官不知何為事功?而今為官一任,能造福一方,留下恩澤於百姓,下官今日終於敢拍著胸脯說一句,沒有辜負年少時讀過的聖賢之書。」

「林府臺疏河之事,實有大功於民,下官以烏紗帽擔保,方才黃府經之言句句屬實。」

見兩名官員如此說,在場官員無不動容。

林三元做官很有本事啊,不僅百姓如此擁護,連下面的官員也願意拿出烏紗帽來追隨。

龔大器仰天感慨道:「此非籠絡人心,而是義之所至,天下從之。」

袁家三兄弟站的遠遠的,聽了黃越與知縣的話都是抹淚,林延潮不愧是他們心底為官事功的榜樣。

潘季馴捏須沉吟道:「疏河之事確實有功,但有無免除奪河之患不好說,此事本督自有分寸。」

聽潘季馴這麼說,連臧惟一,付知遠都有些看不過去了,林延潮當初在京時,是不是哪裡得罪了潘季馴。

從開頭到現在,就沒有聽過潘季馴說過林延潮一句好話。

然後潘季馴又帶著眾官員上船,又沿河視察了歸德幾個地方。

有了前面官員的通報,下面的官員就立即著手提前準備,這讓潘季馴後來看到的,就不如之前的真實了。

倒是付知遠很感慨,他是從歸德府知府提至右布政使的。

歸德府百姓,山山水水都有很有感情,當初為了馬玉爪牙來歸德,他知道歸德如此窮的地方,怎麼經得起收刮,所以他挺身而出。

眼下他升任右布政使不過一年,但心底最惦記的還是歸德這窮地方,他捨命保護過的百姓。

現在歸德在林延潮的治理下,已是有了如此大的變化,這一幕令付知遠眼眶溼潤,他的心中何等欣慰。

正如付知遠所認為,林延潮是有管仲之才,能夠經世濟民的。

當然付知遠,自不會在潘季馴面前誇林延潮什麼,他相信眼見為實,真正的功績,是不要外人為他吹噓什麼的,他就在那邊,清晰可見。

付知遠相信,歸德的一幕幕已是潘季馴對林延潮的政績心底有了一個評判。

但視察最後,潘季馴既沒有去歸德府府城,也沒有褒獎或者留下什麼話,而是當夜就折道返回開封。

令眾官員們都留下一肚子疑問。

之後的近半個月,潘季馴馬不停蹄地視察了沿河的十幾個州府,然後潘季馴回到了淮安。

回衙門後,潘季馴立即就給天子寫了一份奏章。

奏章是稟明這一次黃河災情,自己在各府的所見所聞,朝廷十幾年治河的得失。

洋洋灑灑一大篇的文章,潘季馴沒有假手他人,而是自己親自提筆書寫。

這時候身處江淮之地的淮安已是下起了入冬第一場大雪,不知不覺間萬曆十二年已是到了末尾了。

潘季馴看了一眼窗外的大雪,關上窗戶,盞起燈。

潘季馴又用筆點了點墨,於奏章上續寫道……「沿河官員,人浮於事,不為民盡心,這等庸庸碌碌之臣何談事功。臣行至歸德時……」

寫到這裡,潘季馴微一停筆然後寫到……「獨歸德知府林延潮治河,工堅省費,堪稱國工。其以不足十萬兩庫銀,治河疏兩百餘里,溉民田三十餘萬畝,千載河患變害為利,此功非一世功,此利非一秋之利……」

「……臣表林延潮之績,可為古今治河之典範,沿河州府官員之楷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