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四十章 為官難易

沈蘭聽了過意不去,立即道:「世弟,這麼說,令在下情何以堪。不如在下回去與祖母,姐弟說一說?」

林延潮聽了道:「這怎麼好?還驚動太夫人,還是我這邊容易,也就是吩咐下面的人一句好了。放心,宗伯的忙,林某一定會幫。」

沈蘭聞言正色道:「家父一生所謀都是為國為民之事,他交代我們要損田土,減受用,衣服勿華美,器物寧缺失,不可留下爭端,誤他一世清名!」

「而今為了區區家宅,而損百姓三萬畝田地,我於心何忍,家父也必會責之。府臺,就當今日沈某從沒來過,實在是打擾了。」

林延潮與沈蘭推讓了好一陣,林延潮見「說服」不了沈蘭,長嘆道:「既是如此,林某也不堅持了,以後只怕是無顏見宗伯了。不過世兄放心,我一定親自另選良宅美舍給宗伯建屋,另外這一次淹沒屋舍,府裡一定重價賠償,絕不令世兄家裡有半點損失。」

沈蘭點點頭道:「家父為官清貧,我們也是家無餘財,這補償的事,我也不與世弟推辭了。此事我會修書一封至京解釋,家父必不會相責世弟。」

林延潮大喜道:「那實在是多謝世兄了。」

當下林延潮親自將沈蘭送出門去。

回屋後,丘明山道:「東翁這一招高明,既不使沈家難堪,得罪了沈宗伯,而且在申閣老面前,藉助此舉也可與沈鯉劃清界限,最重要是沈家乃是本地官紳之首,府臺現在連沈尚書的面子都不賣,如此也杜絕了其他人,再來請託之事。」

林延潮看向丘明山道:「那也是沈宗伯他為官清正,換了他人就不會這麼好說了。」

「為官以來,本府方知事功之艱難,之前專務河工時,心無旁騖,付藩臺替我分擔了他事,而今為正印官,即要事功,哪裡有不得罪人的道理。」

丘明山道:「確實為官不易啊,若繼續不許田契買賣,必得罪了本府巨室。其實只要賈魯河能修的好,朝廷那能交差,就過去了。」

「為官之人嘴巴上說為了百姓那是務虛,但是真正為官還是要務實的,不然何言天下之官皆棄民之官,天下之事皆棄民之事。」

林延潮道:「那這一次的事,你怎麼看?」

丘明山道:「按照官場慣例,就捉小放大好了。難以得罪的就放過了,得罪的起的就攔了,對百姓有個交代就好了,但凡能做到這一點的,就已經是百姓眼底的清官了。」

林延潮失笑著:「難怪有人道,居官清者不以為自清,實是真清,真是說的好有道理。」

丘明山道:「在下也是一心為東翁計。」

林延潮想了想道:「你所言有理,只是我有一事不明,這歸德府的巨室裡,有哪個是我林延潮得罪不起的!」

「當然除了沈家。」

於是林延潮政令一下,疏通賈魯河之事已是全面動工。

打壩淤地的事,也是由各縣進展,反正有幾十萬兩銀子墊著,工程進度是不愁,可以搶在六月時完工,然後引河水灌淤。

為何要六月。

因為河水六月最肥。

多年來引黃灌溉,黃河上下游百姓都總結出了經驗,每個月河水都有名稱。

如二月、三月桃花始開,稱為「桃花水」。

春末蕪菩華開,稱為「菜花水」。

四月末,壟麥結秀,擢芒變色,謂之「麥黃水」。

五月瓜實延蔓,謂之「瓜蔓水」。

到了六月中旬後,水帶礬腥,並流於河,稱為「礬山水」。

七月寂豆方秀,謂之「豆花水」。

八月謂之「荻苗水」。

九月以重陽紀節,謂之「登高水」。

十月水落安流,覆其故道,謂之「覆槽水」。

十一月、十二月,斷水雜流,乘寒復結,謂之「蹙淩水」

這幾個時節中以六月中旬後的礬山水,有言是,朔野之地,深山窮谷,固陰冱寒,冰堅晚伴,這乎盛夏,消釋方盡。

這礬山水拿來淤田,效果最好。

所以幾萬民役動工,趕在六月時修好堤壩,疏通河流。

林延潮現在是知府,不能親往河工的地方視察,所以就在府衙裡通過公文往來,察知河工程式。

就目前而言,進度十分順利。賈魯河疏通後,水量將會大增。

一來可以分黃河正流,減輕歸德下游大堤對黃河伏秋大訊的壓力。

二來引水灌溉了這三十多萬畝田地,可以大量有利於本府百姓。

這三十多萬畝裡,雖然多數都是有主之田,不能比上一次堤內淤田那樣大賺一筆。但是好歹還有五六萬畝無主荒田,林延潮打算拿著五六萬畝荒田,如上一次般繼續賣給百姓,用得來的錢來還農商錢莊,以及梅侃的借款。

不過即便如此,官府還是要貼進去幾萬兩銀子,但林延潮覺得還是值得的。

李冰修了都江堰,直到今日蜀人還在感念他的恩德。

正因為河工難修,所以河工才是第一政績。

林延潮等於用自己的信用,四面借錢,方才給歸德百姓實惠。

當然這樣官府出錢,百姓得利的便宜事,自然是令人眼紅。

這日馬通判來拜會林延潮,他一見林延潮即道:「府臺大事不好了。」

林延潮問道:「何事如此驚慌?」

馬通判道:「府臺,下官聽到一個訊息,府下各縣生員,甚至府學生員昨日有二三十人聚集,他們商量要寫揭貼控告官府濫用刑律,以阻民間田契買賣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