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三十四章 官員的操守

黃玉起當下道:「林府臺此來開封,所為何事?」

一名官員大半的本事,能耐都在師爺身上。林延潮對黃玉起這樣名幕不敢怠慢,開口道:「巡視河工,去賈魯河新河和舊河相匯的地方視察一番,天色晚了,就在開封府裡住一宿。」

臧惟一笑著道:「原來如此,那就住在舍下,也算一盡地主之誼。」

林延潮連忙道:「不敢打擾中丞。」

黃玉起笑著道:「這麼說,林府臺前來是為了疏通賈魯河之事,敢問一句此與出售倉糧之事,是否衝突?」

林延潮心底一凜,真是名幕啊,一下子抓到內在關鍵。

林延潮知道與臧惟一這樣官員打交道,不能說假話,你有什麼心思,對方甚至比你還了解。

於是林延潮道:「下官之前確實有這擔心,眼下河南糧價高漲,要想平息糧價,除了疏通賈魯河,將蘇松,湖廣的糧倉運進來外,別無他法。」

「這出售倉糧,不僅不妥,而且治標不治本,萬一真的實施,實會分了省裡疏通賈魯河的決心。」

黃玉起對臧惟一對視一眼,二人都是大笑,而章合卻是陪笑了兩聲,只顧給幾人斟酒。

臧惟一對黃玉起道:「你看本院之前與你說什麼,宗海是個坦誠君子,是可以掏心窩的。」

林延潮連忙道:「中丞大人面前,下官不敢有一句欺瞞。」

臧惟一點點頭,一旁黃玉起道:「可是林府臺,疏通賈魯河不是一朝一夕的事,現在開封府的糧價已到了五錢銀子一斗的地步。誰都知道賈魯河疏通,糧價一定會跌,但是這一兩個月怎麼過?林知府可有高策?」

林延潮猶豫了一下。臧惟一拍腿道,還請宗海一定要教本院,知無不言。

林延潮點點頭道:「不敢當,蒙中丞看重,下官有一愚之得。若是中丞大人出面,召集本府糧商,告訴他們兩個月內賈魯河新河一定會得以疏通,到時糧價會賤的與湖廣一樣。那麼這些糧商怕購來的糧食砸上,一定會不敢囤積居奇,到時不用官府一粒米,糧價之危自解。」

「妙策,」臧惟一看向黃玉起問道:「你覺得宗海之見如何?」

黃玉起卻是謹慎有所保留的道:「當然高見。」

臧惟一看出黃玉起的保留,向林延潮問道:「那若本院決定,出售倉糧會有什麼後果?」

林延潮沒有說話。

臧惟一見此,笑了笑道,宗海,你放心,疏通賈魯河這十萬兩銀子,本院不會動你一兩銀子。就算本院決定出售倉糧也是一樣。

林延潮聞言大喜道,多謝中丞,下官代歸德府三十萬百姓謝過中丞了。

臧惟一笑著點點頭道,現在你該與本院交底了吧,本院總覺得糧價漲的蹊蹺,這裡的水很深。

林延潮聞言仍是看起來有些猶豫。

黃玉起笑著道:「東翁指的水很深,是不是官府出售倉糧,有會官吏上下其手,貪墨倉糧自肥?」

臧惟一捏須道,確實有此擔心,宗海是否也是這麼看?

林延潮立即道:「回稟中丞,下官絕沒有這個意思,本省吏治還是清明的,當然主要還是窮的緣故。」

頓了頓林延潮才道:「就算真有官員貪墨,那麼也是官府出售倉糧的最小一弊吧!」

「哦?怎麼說?」臧惟一問道。

林延潮道:「出售倉糧,確實可以緩一緩糧價,官府還能從中得利,但是長此以往,後果將不堪設想。」

臧惟一沒有說話,黃玉起立即道:「林府臺過慮了,出售倉糧也就是兩三個月,待賈魯河疏通,湖廣的糧船一到,那麼我們沒有出售倉糧的必要了。」

林延潮搖了搖頭道:「黃師爺,有所不知,只要官府一旦介入倉糧之事,從中嚐了甜頭,這就收不回來了。」

「今日有人提出售倉糧,明日待到賈魯河疏通時,湖廣糧船一到,那麼立即有人會提議,向糧船徵稅,船徵船稅,糧徵糧稅,過關征關稅,靠岸收宿夜稅,直到將湖廣糧船收到與本地的糧食一般的價格了,如此倉糧還能繼續賣,同時朝廷還能從湖廣糧船上收一筆稅。」

臧惟一,黃玉起聞言都是對視了一眼,都是駭然。

林延潮當下侃侃而談道:「單知府的提議,背後八成有本地糧商的鼓動。糧商們知道賈魯河一通,那麼從湖廣來的糧船,必然打擊糧價,如此他們哪裡來賺錢?所以他們就同官府勾結在一起,有錢一起賺,大家一起控制糧價。」

「而官府呢?既從倉糧裡賺錢,之後為了維持倉糧的利潤,就必須抬高湖廣糧商的成本,還能從中謀利。所以說何為官不與民爭利。只要官府介入糧食之事,從中謀利,又有哪個商人斗的過官府呢?」

「官府有一百個辦法,讓這些湖廣來的糧商賺不了錢!這課以重稅只是其中之一!所以這就是林某所言為何官不可與民爭利,王安石變法的前車之鑑猶在眼前。」

林延潮說到這裡,倒是釋然了。下面就看人家怎麼決定了。

他反正把自己要說的話,都說出來了,對得起為官的操守了。至於臧惟一如何決定,那是他堂堂巡撫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