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我把府裡縣裡的糧借給你,萬一出現災荒,預備倉裡沒糧,我不是成了本府百姓的罪人。就算今年沒有災荒,但這件事被人知道,或者省裡派官員下來查倉,那麼我豈非要把烏紗帽給你賠進去。」
「就算退一萬步說,這幾件事都沒有發生,但府縣裡的預備倉也沒有多少存糧了,你拉下這麼大的虧空,借給你也是杯水車薪。」
林延潮一番話說完,但見方進臉上青一陣白一陣,似很生氣,就在爆發的邊緣。
林延潮生起提防之心,人到了絕望,什麼事都會發生。
卻見方進如此半響,然後苦笑一聲,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頹然道:「十年寒窗功名,我這求的是什麼?當的是什麼官啊?早知如此,還不如聽憨山大師的話,在家修禪,出仕惹這一身紅塵俗事作什麼?」
「我的仕途,看來就完在這參政任上。」
方進所言憨山大師是有名的高僧,王世貞,甚至李太后都對他推崇備至,在士大夫裡很有名望。
林延潮見方進如此樣子,有些不忍。兩人畢竟又有些情分,但林延潮不可能為了這情分將自己賠進去。
不過林延潮倒是想到一個救方進的辦法,只是方才他剛剛坑了自己,自己要不要說呢?
現在見方進如此,林延潮終於道:「你能不能拖過兩個月?」
「兩個月?」
「不錯,賈魯河一疏通,蘇松,湖廣來的糧船就可以抵達開封,到時糧價必然大跌。」
方進道:「兩個月疏通賈魯河,難。科臣下個月就到河南了,還有中官陪同,想要讓他們放我一馬,更難。」
方進又頹然道:「宗海,我知你也是死馬當活馬醫。沒錯,我現在手裡有大把的銀子,但是糧價這麼高,怎麼買啊。」
林延潮道:「不是不能,除非有人肯按幾個月後的糧價,先把糧賣給你。」
方進一愕道:「不錯,但是我問過了,本地糧商哪個肯吃這樣的大虧。」
林延潮聞言不語。
方進訝道:「宗海,可有這樣的糧商引薦給我?」
林延潮半響後道:「思來想去,確實有。不過……」
方進立即振作精神道:「條件無妨,如何苛刻,我也是答允。只要能幫我過了這一關。」
林延潮道:「此言當真?」
方進道:「當真,當真!」
林延潮道:「那好,方大參。你可知道去年我修堤,是問誰借的錢嗎?」
「民間錢莊?」
林延潮道:「不錯,那錢莊是農商錢莊,農商錢莊的兩個大掌櫃,你方才也見過了。」
方進不由身子一直,滿臉警惕地道:「你們說他們倆,我知道去年他們到睢州來拜會過我幾次,但我不知底細,就沒有見。」
「難道這農商錢莊?」
林延潮道:「這兩位大掌櫃是我的好朋友。我很信任他們,想必方大參也是可以。」
「那宗海,可以說動他們幫我?」
林延潮點點頭道:「正是,眼下思來想去,這河南地界,也只有農商錢莊肯幫你了。不過是有條件的。」
「什麼條件?」
「將你手下幾個庫的庫銀都存在農商錢莊。」
方進拂然道:「這不行,朝廷的錢穀倉庫,怎能由商賈代執?」
「萬一出了問題,誰擔當的起?還有這是觸犯朝廷律令的。」
「另外官員入股放貸,朝廷也是明令禁止的。你在我治下,我不會說出去,難保別人。」
林延潮看向方進一副很驚訝的樣子道:「方大參,難道將衛所倉裡的儲糧私下高賣低買,就不觸犯朝廷律令嗎?」
方進聽了連忙解釋道:「胡說八道,我這是替朝廷平抑民間糧價,所以……所以不惜此身。」
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林延潮很想果斷地罵出這句話,但是他還是忍住了。
於是林延潮拔腿就……
「賢弟,幫兄弟我這一次……」
林延潮重新坐下道:「高價賣,低價買,這均輸之法,去年我在歸德府也有推行,正是農商錢莊替府裡為之。效果很好,不從官府經手,官吏沒有從中貪汙一文,而老百姓盡得其惠,錢莊也是收入不菲。」
方進捏須道:「本參也知道這是良法,但是此事不經官府,假手於人,一旦久了,朝廷必會得知,到時追究下來,烏紗不保。」
林延潮點了點頭道:「說的對,但是若朝廷不追究,你辦不辦呢?」
「不追究,這怎麼可能?」
林延潮笑著道:「去年我將五萬兩河工銀通過農商錢莊,作為青苗錢借給府裡窮困的老百姓,此法成效卓著。」
「後來巡按御史曾大人聞知此事後,來追究我的責任。他是想扳倒我,再以此板倒恩師,但是他卻不知我早就通過丘橓,將此事稟告給了天子。」
「天子下諭旨說此為良法,不妨先試試。所以我說的,大參明白了嗎?」
方進了思考了一陣,然後道:「你的意思,是讓本參將庫銀都借給農商錢莊,要用錢時就從錢莊支取,待到年末還能收一筆利錢。」
「不僅如此,還能解決方大參的燃眉之急啊!」
林延潮語重心長地道。
幫人從來沒有白幫的道理,我給你方大參渡過難關,你也總要回報我才是。
大家各得其利,合作雙贏才是王道。
林延潮見方進猶猶豫豫下不定決心,當下道:「農商錢莊的陳行貴,張豪遠就在門外,他們是現在唯一能幫上大參的人。只要世叔你一句話,我就叫他們進來,如此危急自解。」
方進左思右想猶豫了半天,最後方道:「好吧,就先見一見,至於答允不答允再說。」
林延潮見方進這麼說,不由一笑,他心知事情有了七成了。
當下林延潮請陳行貴,張豪遠入內與方進相談。
有林延潮的授意下,陳行貴也是拍了板子,願意出十萬石糧,幫助方進渡過這難關。
就是更多,陳行貴也是拿的出來。
當然為了渡過難關,陳行貴也沒少提要求,為了能將生意從貧瘠的歸德府進入繁華的開封府,他必須努力,當然方進免不了也是要宰一刀的。
見此之下,方進終於下了決心,約了二人明日在睢州官廳再見。
京師。
文華殿裡,天子正手持硃筆批閱著奏章。
這時他拿起一份奏章,對一旁的陳矩道:「近來有一些大臣,總是勸諫朕說什麼,於百姓施以恩惠,輕徭薄賦,切勿與民爭利。」
「可是這些大臣想過沒有,朕輕徭薄賦,沒有錢,河工怎麼辦?漕運怎麼辦?邊事怎麼辦?陳矩,你來說。」
陳矩道:「內臣以為,輕徭薄賦,確實乃仁政所為,尋常人家,得利而喜,失利則怒。天子身為治理萬民,以社稷為重,得得失失豈能與民論哉。」
天子龍顏大悅,稱許道:「正是這個道理。有些大臣們以義理自守,整日只知打坐修禪,不通經世之學,這些人朕實在懶得搭理。」
說到這裡,天子拿起一份奏章道:「這一次林延潮上奏章說,要讓歸德三年裡大治,口氣甚大。朕拿了他奏章給大臣們討論了,大臣們聽了都是笑,卻礙著朕的面子,卻不敢說話。但是朕卻偏偏升了他一個知府,他們是不是都覺得朕喜歡聽大話,用講大話的人。」
說到這裡,天子微笑:「陳矩,你在朕面前贊林延潮有管仲之才,你覺得如何?他能辦得到嗎?」
陳矩道:「內臣看是難,三年已過了一年半,還剩一年半。但他即誇下海口,那麼到時,陛下治他欺君之罪就是。」
天子道:「欺君之罪倒是不必,真治了以後每人給朕辦事。到時林延潮辦不成,朕把奏章糊在他臉上就是。陳矩,你將這奏章,好得給朕好好收起來。」
說完天子拍著奏章,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