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其他的官員也是陸續上前敬酒。方才那些不愉快,那些譏諷早就不知到哪裡去了。
林延潮榮升知府,他們必須要上來敬酒,你就算再不快也必須壓下。
否則被人見了,覺你不識大體。
「之前下官冒昧了,府臺,大人不計小人之過。」
「府臺,鵬程萬里,我等望塵莫及,他日懇請提攜一二。」
林延潮笑著應答。
春風得意,不過如此。
不知不覺喝了十幾杯酒,林延潮已是醉了。
這一刻什麼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兼濟天下蒼生,力挽大明國勢都是虛的。
那是大道理只是大道理,實實在在的,唯有這一刻榮升的喜悅。
為官五年見過廟堂,如何如何之高,也見過江湖如何如何之遠。
貶官至歸德任同知,此中滋味,酸甜苦辣唯有自知。
現在林延潮仕途的谷底已是過去,正四品,緋袍大員了,一府正堂,治下三十萬人的父母官。
前方風景已是在望。
為官五年,即已主政一方!自己不過二十五歲,仕途從知府而後,就只是一個開始。
任命之後,林延潮即返回了歸德府。
來儀封時,暴雨傾盆,下個不停。
但離去時,卻是雨過天晴。
因為付知遠榮升,印信還在府衙,所以也不用勘核,交割印信。
林延潮直接坐著車駕,沿途與黃越又去了一趟賈魯河,視察河情。
然後林延潮也未停留,待趕至府城時,已是一日又一夜。
次日林延潮,又將黃越叫到了馬車上,二人拿著賈魯河河圖在馬車上商議如何疏通之事。
點點畫畫,筆上勾勾點點,所謂榮升的喜悅,睡了一覺後,已是過去。
這時馬車外有人稟告道:「府臺大人,在前面的接官亭裡,本府官員與百姓都在道旁迎候,賀喜府臺大人榮升!」
林延潮看了黃越一眼。
黃越連忙道:「不是下官,是吳通判他們的派人先一步回府通風報信的。」
林延潮擺了擺手道:「算了。」
到了地頭。
林延潮下了馬車,但見道路兩旁都是站滿了人。
歸德府的官員,還有從其他幾個縣趕來的顧知縣等官員。
林延潮的幕僚孫承宗,丘明山以及一眾門生。
還有本地宋家,沈家大族以及鄉紳。
更多的則是穿著草鞋布衣的平頭百姓,遠遠看去一下子望不到頭,都是擁在道旁。
林延潮一下馬車,人頭攢動,人潮一浪一浪趕來。
老百姓紛紛道:「林青天來了!」
「林青天到了!」
「府臺大人到了!」
看著如此多的百姓都來迎接自己,林延潮霎那之間,但覺得眼眶溼潤,為官如此,夫復何求?
官員們,鄉紳們一併在前面大聲道:「恭賀司馬榮升知府!」
「恭賀東翁(老師),榮升知府!」
「恭賀府臺大人!」
見這一幕,不說林延潮,連吳通判,馬通判,以及率人來迎接的何通判都是不由生出「為官者當如是」的心情。
但見林延潮還是平復了情緒,走至道賀的官員,老百姓中。
道上人群在道旁左右分開,無數手都伸了出來,向林延潮招著。
陳濟川,黃越,展明等隨從都隨著林延潮走入百姓中,見這百姓擁護愛戴的一幕,都不由舉袖試淚。
林延潮在一面走,一面曲手向左右百姓作禮:「謝過諸位同僚!」
「謝過父老鄉親!」
走至一半一名老人走了出來,向林延潮道:「林青天。」
林延潮認得此人,是黃河邊一村子的鄉老,姓魏。
前年就是這個魏老漢帶著自己的兒子,村子的鄉親,衝擊粥廠,差一點被官兵抓了殺頭。
是林延潮出面保下了這位老人及他的一家。
去年林延潮又下鄉見了他一次,一眼就將這老人家認出來。
那時他與幾個兒子,憑著「以工代賑」下河工役,將原先抵押給地主的田都贖了回來。
林延潮見到他就道:「老人家,今年吃上飯了嗎?」
魏老漢點點頭道:「吃上了,都過了春荒,不僅過了春荒,還有餘糧,今年大兒子還要娶媳婦呢。」
說著魏老漢拉著牛犢般強壯的大兒子道:「我們父子能活命多虧了林青天。眼下你升官了,咱們窮老百姓沒什麼拿出手的東西,只有幾句吉利話!」
「林青天,青雲直上,公侯萬代!」
「林青天,青雲直上,公侯萬代!」
「林青天,青雲直上,公侯萬代!」
無數百姓都是如此言道。
聲浪夾著黃河邊上的大風,傳得遠遠的。
林延潮笑道:「多謝老人家了。多謝歸德的父老鄉親。」
「林青天,請為我們老百姓說幾句話吧!」
林延潮點點頭道:「好吧。」
放眼望去,但見道上擠滿了老百姓,都是翹首聽之。
林延潮演詞不過例行之言,平平無奇,馬通判等官員們本聽得都熟悉,待後來辭鋒突然一轉。
「何為利?何為義?義利是否兩立?
此本府所不以為然,本府竊以為為官之義在於百姓的利,切乎每個老幼婦孺,無論豪右閭左,盡當一視同仁。
故為官之義,即百姓之利,此利人利己。義利合一,即為事功。」
說到這裡,林延潮看向在場官員,百姓問道。
義利合一難否?既難也,也易也,眾說紛紜。為官為民,其道難乎?
在場官員百姓無一人交談,受此氣氛感染,眾人都靜聽著林延潮之言。
林延潮目視左右道:「本官為官以來,欲明德於天下者,求事功之道。辭京陛見時,林某曾言,三年內,讓歸德大治,為官一任,造福一方。今林某為官一年又半載,大治否?未也,百姓溫飽尚不及也。」
「爾今林某愧任知府,三年內歸德是否大治,仍無把握。然而功成不必在我,不妨留待後人。一心為民,為政事功,則必不唐捐。」
聽到這裡,眾官員百姓已是忍不住鼓起掌來。
「故為官為民,其道難乎?」
「不難矣。難只在林某空有事民之心,卻一人不足以成事。故林某懇請本府的官員,百姓助一臂之力。得道者多助,多助之至,天下順之,事必能成之也。」
「今日林某愧任知府,心底戰戰兢兢,自思無以報天恩,唯有一心酬百姓社稷。」
「三年之內,讓歸德大治!民得食,衣足暖!大河不以為害,大堤一御百年!歸德百姓人人得以安居樂業!」
「今日之言,行之踐之,林某請在場諸位,父老鄉親監督!」
說完林延潮向百姓們深深一鞠躬,官吏們但覺得呼吸凝重,無法言語。
「此萬世之言,當浮一大白!」
孫承宗忍不住率先鼓起掌來,孫承宗以下門生們,無不為林延潮之言而激動。
這短短的話,怎不知有如何的效力,但就好比一把火,將每個人心底都點燃了。
溫飽小康,是每一個百姓,每一個讀書人,內心期盼的大同之世。
得道者多助,多助之至,天下順之。
河堤岸邊,道路亭邊,掌聲如雷。
孫承宗,丘明山,黃越,吳通判,馬通判,何通判,侯執蒲等等,無論官員百姓,林延潮的隨從門生,都是一併用盡所有氣力喝彩,簇擁向林延潮。
百姓們的呼聲,響徹歸德城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