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教習身旁走出二人對小孩罵道:「你這臭小子,竟敢告你大爺我!」
「真狠當天沒將你與你姐姐一併掐死!」
蔣教習孔武有力,是王府的棍棒教習,左右王府隨從平日也是囂張跋扈,狗仗人勢的主,眾人當下對著這一老一少罵了起來。
王府之人如此囂張,馬光等眾官員都是失色。藩王王府聚眾衝擊有司,對於河南官員而言,是經常的事。有一年周王府因祿米未給,宗室竟於城內公然搶奪民財,民間大怒,上下為之罷市。
堂堂河南巡撫聞此,卻睜一眼閉一眼。
蔣教習等人揮舞著如錘般的拳頭,據這少年的眼前不過數寸,罵道:「小雜種,你敢再說一句?」
面對恐嚇,這少年絲毫不懼,橫眉冷目,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倔強地道:「我就說,我就說,是你們害死我姐姐的!」
蔣教習大怒,揮拳欲打。
而老者唯有緊緊將少年摟在懷中,用自己老邁的身軀護向這些揮舞來的拳頭。
月臺下聚集的眾百姓們,見這一幕都滿懷激憤之色,敢怒而不敢言。
「啪!」林延潮驚堂木一拍,「來人!」
孫承宗帶著近百名衙役,拿著鐵索,腰刀,棍棒將公堂上團團包圍。
周王世子起身驚道:「你要幹什麼?你要造反嗎?別忘了,若是本世子在聖上參你一個不敬之罪,摘掉你的烏紗帽。」
林延潮站起身,立在公案後那滿江崖海水雲雁圖的屏風前。他伸手指了指頭頂問道:「世子,你可知本堂的名字是什麼嗎?」
周王世子不屑道:「本世子哪理會這麼多?」
林延潮道:「世子不知,那本官告訴你,本堂名為保民堂。林某官位雖卑,卻為聖上所欽點,撫一府百姓,保境安民就乃我林某之職責!」
周王世子叱道:「你與我說這麼多道理幹什麼?你叫這麼多人來是不是要謀害本世子?」
「世子請放心,此事無你無關,」說完林延潮面色一厲,「將蔣教習犯事三人拿下,若有阻攔者,與之同罪!」
孫承宗帶著衙役,兩兩伺候一個,將蔣教習三人拿住。
蔣教習等不斷掙扎,哭求道:「世子爺救我,世子爺救我!」
林延潮肅然道:「跪下,聽判!」
蔣教習不跪,左右衙役下了狠手,將蔣教習腿打斷,強按跪下。
周王世子冷笑道:「你不過是一名同知,耍什麼官威?本世子勸你一句,今日你得罪了我周王府,以後有你好果子吃,你聽好了嗎?」
「你才給本官聽好了!」林延潮厲色道,「本官當初連潞王都敢彈劾,世子你比潞王如何?」
周王世子臉色一變,潞王乃是親王,當今天子的親弟弟,論地位尊貴,絕非他這郡王世子可比。
「你就是那個上諫天子的林三元?」周王世子聞言大驚失色,若早知道是林延潮為同知,他如何也不敢來啊。
林延潮不理驚駭之中周王世子,而是拿起了手中籤筒。
這公案上籤筒,裡插著紅綠頭籤。
籤筒容積是戶部頒定的一斗米,紅綠頭籤長是一尺,朝廷用籤筒為量具,意在讓官員監督胥吏,不讓他們盤剝百姓。
但這籤筒,紅綠頭籤除了量具外,還有一個作用,那就是替朝廷明正典刑,為百姓主持公道,伸張冤屈!
「蔣大里,翁有才,薛少裡三人聽判!」
公堂上下一片肅然。
蔣教習三人抬起頭,目光中終於露出一抹膽怯。
「爾等身為王府府役,卻敢僭越律法,私囚用刑,強姦民女,催討祿米,殘虐害民,無惡不作!舉頭三尺有神明,爾等所為已人神共憤!」
說完林延潮從籤筒裡抽出了一支紅頭籤來道:「本官判你死罪,處以杖斃!」
說完林延潮袖袍一拂,一支紅頭籤被重重地擲在地上。
當!
一聲清響後,蔣教習三人癱坐在地,那對父子已是泣不成聲。
左右衙役手持水火棍上前,兩人用棍叉住犯人之頭。
「司馬老爺,饒命!」
「司馬老爺,開恩啊!」
「司馬老爺,饒我等狗命!」
被按在地上的蔣教習等三人此刻方知周王世子救不了他們。
但林延潮卻道:「行刑!」
兩名衙役揮舞水火棍,一上一下地揮杖。
蔣教習三人初時還叫喚求饒,但後來卻一聲不吭。
老者少年摸去眼淚道:「阿姐啊,阿姐,你看見了嗎?今日爹替你報仇了啊!你冤屈已被昭雪了!」
下面月臺下的百姓,也傳來哭聲,婦孺們掩面痛哭。
「此天道昭彰啊!」月臺下一名老秀才開口道。
杖刑之後,差人上去查驗確認後,林延潮對周王世子道:「就勞請世子為他們三人收屍!」
周王世子聞言面無血色,只能狼狽而去。
而馬光等人都是膽戰心驚,大氣也不敢喘。
今日見林延潮鐵面無情,嚴明執法,他們心底肅然起敬。而刑法司吏好心勸道:「司馬老爺,今日你折了周王面子,以後周王恐怕不會善罷甘休啊!何況又為向朝廷請旨殺人,這是先斬後奏啊。」
林延潮還未回答,這時候堂上堂下老百姓唰唰地拜倒。
老者父子,里長,老人一併叩頭道:「謝林青天為草民主持公道,此恩此德小民此生結草銜環,也是報答不盡!」
堂下老百姓也是叩頭道。
「叩謝青天大老爺!」
「叩謝青天大老爺!」
「叩謝青天大老爺!」
但見老百姓黑壓壓一片跪倒,堂上之人無不動容。
民心,為權貴前何等柔弱,但合在一起也能為天下至強。
眾官員都看向堂上林延潮,心道今日他所為之事,真不愧為青天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