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八十九章 頂撞

「當然眼下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府臺重典治下,以懾宵小,也無不妥之處。但貪官已是伏法,起威懾之效。下官懇請府臺大人,念在他們走投無路,不如改以枷號,如此放他們一條生路,令他們知道朝廷之恩德,府臺以為如何?」

林延潮說完,兩位通判,商丘知縣都是露出玩味的笑意。

林延潮此舉實在不智啊,為了幾十個老百姓的性命,出面向蘇嚴說項,你身為新官初任的二把手,就挑戰一把手的權威,這是官場大忌啊。

縱然林延潮話說得足夠委婉,給了蘇嚴下臺的臺階,但是蘇嚴為官以來,從來都是剛愎自用,連三司官員都敢頂撞,動則讓他們下不了臺,他幾時聽過人勸。

蘇嚴聞言道:「這些刁民挾不靖之志,打砸粥廠,視官長蔑如,若不以重典立法,如何收地方安靜之效?司馬,不可輕動婦人之仁,本府為親民官這麼多年,什麼時候該殺,什麼時候該放,自有分寸。」

林延潮知蘇嚴此人極不好說話,只能放低態度道:「府臺所言極是,下官性子是柔了一些。本來也不該妄加議論,只是下官到任前,路上曾遇一道士,言初任之際,不能見血光,否則仕途有礙。」

「故而下官請府臺大人看在下官的薄面上,饒過這些人。」

林延潮如此低三下四,就是請蘇嚴看在自己一點面子上,放過這些老百姓一次。

如此旁人聽來,也覺得可以理解。官員們大多都很信鬼神之說,而且越是這些進士出身的官員,反而越是相信。

為了自己仕途來出面向蘇嚴求情,這絕對是理所當然,沒有什麼冒犯的地方。

蘇嚴聽了不由好笑道:「聽聞狀元公,乃文曲星下凡,怎麼也信這些無稽之談。子不語怪力亂神,我等身為朝廷命官怎麼把這些事放在心上,傳出去不是令人笑話。」

其他官員都是心想,你不信,可是別人信啊。

林延潮道:「慚愧,慚愧,下官乃閩人,一貫甚信這些,讓府臺見笑了。」

眾人都是恍然,原來司馬是閩粵之人,這裡的人最相信這些了,難怪如此。

蘇嚴聞言點點頭道:「司馬如此之請,本府本不該拒絕就是。但本府身為朝廷所命的一府父母官,自要對歸德府三十萬百姓有個交待。」

「眼下若本府放走這些人,若是將來若再有饑民鬧事。再有砸了粥鋪這等之事,你要本府如何與上面交待?誰來當這個責任?」

旁人聽了都覺得蘇嚴這人,實在太不近人情了。林延潮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身為一府同知,人家也是你佐貳官,出言向你懇請,但你卻一點面子也不給人家。

你讓他以後在府衙官員面前,如何有威信?

一旁的兩位通判都是露出「早知如此」的表情來,要不然怎麼會說蘇嚴此人乃「極不好相與」之官員。

林延潮身為堂堂翰林,但真是運氣不好,怎麼被分至蘇嚴這裡為官,碰到這樣的正印官,哪裡還有你說話的份。

蘇嚴見林延潮不說話,冷笑一聲撥馬欲走。

但這時卻聽馬一聲嘶鳴,原來林延潮揪住了韁繩。

蘇嚴欲策馬,但馬不能行。

蘇嚴又驚又怒,他沒料到林延潮如此手無縛雞之力的讀書人,竟有如此氣力勒住自己的馬。

這時林延潮臉上唯唯諾諾之色盡去:「既府臺要下官當這個責任,那麼下官就當這個責任!」

林延潮此話說得擲地有聲,幾乎讓在場所有人心底一震。

吳通判對林延潮露出刮目相看的神色來,難怪此人當初敢冒死上諫,真有幾分膽色,但官場上為官的,從來都是遇事就推,你這樣接下來真不怕以後百姓再鬧事的。

周通判卻心道,這林三元果真大有背景,否則不敢如此與府臺如此說話。看來以後府裡要不平靜了。

兩位通判心底對於林延潮敢出面,都是心底竊喜。

蘇嚴聞言一愕,怒色從臉上一抹而過,他為一府正印官來,已是很久沒有人違揹他的意思了。

但此刻蘇嚴也不願讓別人看笑話,二把手一上任就與自己意見分歧,官場上會怎麼傳?這對於極好面子的他,是不能容忍的。

蘇嚴點點頭,對左右道:「司馬乃敢於任事之人,若爾等以後都能效司馬如此,哪裡事事都要本府操心。你們要多向司馬請教,懂了嗎?」

眾官員都是稱是。

於是蘇嚴吩咐道:「即是如此,就將這些刁民就枷號三日。」

說完蘇嚴上馬即走,林延潮在一旁恭恭敬敬地道:「恭送府臺。」

一旁讚道,也是鬆了口氣,大聲道:「府臺大人回府!」

一旁府衙官兵也是收隊,跟著蘇嚴跑步而去。

林延潮拭了拭額上的汗水,不知不覺間背心也是溼透了,不由心想自己這一次得罪了蘇嚴,以後恐怕在府衙裡的日子不太好過啊。

正在患得患失之間,陡然一片下跪聲。

「草民叩謝二府老爺,活命之恩!」

林延潮轉過身來,卻見河灘邊上,數百名老百姓們黑壓壓地跪了一片。